|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2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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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野驢河部落的冬窩子裡,宏大到驚天動地的聲音,終於在牧民們和活佛喇嘛們又驚訝又疑惑的搜尋中有了答案:啊?神鳥? 龐大的神鳥隨著聲音的增大,漸漸清晰了,就在活佛和喇嘛們的頭頂,掀動著翅膀,嗡嗡嗡噠噠噠地盤旋著。顯然它是看見了獵獵浪浪的紅色袈裟和紅色披風以及活佛喇嘛們的紅色坎肩和紅色裙子,才出現在這裡的。 亂了,燃燒似的吉祥符咒萬字紋突然亂了,活佛喇嘛們害怕得四散開來,就像升騰的火焰被神鳥巨大的翅膀扇成了零碎的火苗,星星點點地撒向了白色的原野。牧民們更是驚恐萬狀,忽東忽西地奔跑著,跑到哪裡都覺得逃不開神鳥翅膀的遮罩,只好一個個臥倒在能夠把自己埋起來的積雪中。而領地狗們卻無所畏懼地跑了過去,用最大的音量朝空吼叫著。 鐵棒喇嘛藏紮西驚叫著:「神鳥,神鳥。」幾個喇嘛用一種更加奇特的聲音也跟著驚叫起來:「神鳥,神鳥。」牧民們紛紛跪下了,活佛和喇嘛們也都跪下了。人們不由得眼望天空,凶吉難測地禱告著:「神鳥啊,神鳥。」 藏醫喇嘛尕宇陀知道得多一點,跑過去朝亂紛紛的人群喊道:「不要怕,不要怕,這是飛雞。」他說「飛雞」這個詞的時候用的是漢話,懂漢話的藏紮西聽明白了,立馬改變了禱告的詞:「飛雞啊,飛雞,請賜給我們福分吧。」尕宇陀趕緊糾正道:「也不是飛雞,是……」到底是什麼,他一時也說不明白了,吭哧了半天,只好說了一句他和別人都明白的話:「保佑的來了,保佑的來了,馬頭明王、吉祥天母、大威德怖畏金剛,變成飛雞保佑我們來了。」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們反應敏捷地磕起了頭。藏醫喇嘛尕宇陀左右看看,也跟著他們無比虔誠地磕起了頭。 這時人們看到,那被稱作飛雞的巨大神鳥從半空裡下降著,越來越低,翅膀掀起的雪塵就像五彩的雲朵,翻滾在神鳥四周,儼然是天界氣象了。神鳥繼續下降著,落地的一刹那,地上的積雪嚓嚓地陷開了兩道口子。 領地狗群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跑進了翻滾的雪塵,既勇敢又茫然地朝著神鳥又蹦又叫。 「哦——喲」鐵棒喇嘛藏紮西和藏醫喇嘛尕宇陀首先驚呼起來,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神鳥的翅膀不是長在身體兩邊,而是長在脊背上的,不是上下扇動,而是像嘛呢輪一樣急速旋轉的。 「哦——喲」所有的牧民、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驚呼起來,他們不僅看到了翅膀的荒誕,還看到神鳥的頭上居然坐著一個人,看到神鳥的肚子上奇怪地安著一道門,門開了,肚子裡的東西嘩啦啦地流了出來,同時出來的還有人。那些人踩著神鳥的腿踏上了西結古草原的冬日雪野,朝著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們走了過來。 「哦——喲」又是一陣更加整齊更加雄壯的驚呼,透過漸漸稀薄的翻滾著的雪塵,人們發現,從神鳥的肚子裡走出來的人居然是大家都認識的,而且有的還非常熟悉。他們是青果阿媽州委的麥書記,是結古阿媽縣的縣長夏巴才讓,是結古阿媽縣的婦聯主任梅朵拉姆。 梅朵拉姆走在最前面,不,是跑在最前面,一邊著急地跑,一邊緊張地用藏話問道:「誰死了?誰死了?」她已經從天上看到了死亡,還不知道是誰死了,就開始流淚。她心說西結古草原的每一個人每一隻狗我都認識,不管誰死了我都會難過的。 領地狗群迎了過去,一個個都把尾巴搖成了扇子。年壯的藏獒們矜持一些,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笑呵呵地望著她,藏狗和年小的藏獒撲過去你爭我搶地舔著梅朵拉姆的手,舔不上手的就撕扯她的衣服,似乎不跟她接觸一下,就是天大的遺憾。如同牧民們希求活佛摸頂那樣,為了得到一種心理的滿足和慰藉,享受一次被美麗仙女撫摩的幸福,它們甚至排起了隊。 大力王徒欽甲保不甘心自己排在隊伍中間,覺得自己如果不能搶在大灰獒江秋幫窮前面接近梅朵拉姆,至少也應該是第二個。它氣狠狠地朝前擠了過去,發現有個傢伙飛快地從後面鑽過來,蠻不講理地用屁股抵住了它的胸脯,它生氣地張嘴就咬,卻發現這個敢於跟它大力王爭搶的,原來是自己的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 梅朵拉姆知道自己在領地狗中的地位,不停地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儘量滿足著它們,摸幾下就問一句:「誰死了?誰死了?」以首領的身份一直陪同著梅朵拉姆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好像聽懂了她的話,汪汪汪地回答起來。梅朵拉姆聽不明白,瞪著眼睛問它:「你是什麼意思啊?」江秋幫窮轉身就跑,跑向了死去的藏獒藏狗,意思是說:到底誰死了你來看吧,你一看就知道了。 藏醫喇嘛尕宇陀從呆愣中清醒過來,迎上去告訴她:「六隻領地狗死了,十三隻雪豹死了。」又指著前面說,「雪穀裡還有,還有死的,九隻藏獒死了,二十多隻雪豹死了。」梅朵拉姆聽了還在問:「誰死了?誰死了?」鐵棒喇嘛藏紮西以為她沒有聽懂,走過去把藏醫尕宇陀的話用漢話翻譯了一遍。梅朵拉姆急咻咻地說:「我知道不是人死了,是藏獒藏狗死了,我是問誰死了?」尕宇陀對藏紮西說:「你告訴她吧,她心裡裝著西結古草原的每一隻藏獒藏狗,每一隻藏獒藏狗都是她心尖尖上的肉。」藏紮西長歎一聲說:「巴桑布死了,多吉死了,米瑪死了,瓊達死了,拉毛加死了,赤松德加死了……」這些都是梅朵拉姆認識的藏獒藏狗,她急切地分開簇擁著她的領地狗,朝著死屍撲了過去。 梅朵拉姆一隻只地撫摩著死去的藏獒藏狗,用仙女柔軟而純真的聲音嗚嗚嗚地哭起來。所有的領地狗都跟著她嗚嗚嗚地哭起來。 麥書記遠遠地望著,遺憾地歎口氣說:「是剛剛發生的事情,我們要是早一點看到火,這些狗就死不了。」夏巴才讓縣長說:「不是火,是佛爺喇嘛們的袈裟和披風。」麥書記說:「那也是火,他們沒有燃料,就只能這樣點火,這些佛爺喇嘛們真聰明,他們居然預測到了飛機的到來。」夏巴才讓縣長說:「藏民的聰明是沒說的,尤其是佛爺喇嘛們。」 麥書記和夏巴才讓縣長走過去,看了看死掉的領地狗和雪豹,來到了人群裡。牧民們都恭敬地低著頭,彎著腰,活佛和喇嘛們則平視著來人,只用溫和的神情表達著他們誠實的敬意。麥書記對鐵棒喇嘛藏紮西說:「你快帶幾個人過去,把飛機上卸下來的東西搬過來分給大家,有省裡支援的幹肉和麵粉,還有多獼草原支援的奶皮子。」 藏紮西畏葸地望著翅膀已不再旋轉的飛機,搖著頭不敢過去。夏巴才讓縣長說:「快去啊,為了在機艙裡裝上這些幹肉、麵粉和奶皮子,麥書記都減掉了自己的秘書和警衛員。」看藏紮西仍然站著不動,就一把拉起他說,「走走走,我們兩個一起去,我讓你在飛機的肚子裡坐一會兒你就不害怕了,這是蘇聯老大哥援助我們的,一共援助了兩架,漢人一架,我們草原藏民一架,毛主席分配的,你們以後就可以坐著它上天啦。」 一聽說上天,藏紮西就想到了靈肉分離,想到了往生極樂世界,覺得自己修為一般,佛法成就遠遠不夠,還不是一塊脫離輪回、超凡入聖的料,就更不敢過去了。藏醫喇嘛尕宇陀走到他跟前,推了他一把,嚴肅地說:「鐵棒喇嘛你聽著,你是護法大神的化身,沒有不敢過去的道理,千萬不要讓牧民們和這些外來的貴人笑話你啊。」 藏紮西聽他這麼說,只好壯起膽子,緊攥著鐵棒,朝飛機走去,突然回過身來,一屁股坐下,右手朝上抬著,對驚異地望著自己的活佛喇嘛們說:「念起經來,念起經來。」好像沒有經聲給他壯膽,他就會這樣一直坐下去。 經聲響起來,是《大空界幻化密咒經》。藏紮西端著鐵棒走了過去,沒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著:「江秋幫窮,江秋幫窮。」大灰獒江秋幫窮立馬跑了過去。藏紮西拍拍它的頭,又推它一把,讓它走在了自己前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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