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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第五章 大火中涅槃的忿怒明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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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經晚了,來不及援救了,獒王岡日森格用悲慘的叫聲表達了它極其複雜的情緒:對自己的失望與指責、對狼群的憤怒與仇恨。它追上了大灰獒江秋幫窮一行,然後帶著領地狗群風馳而來,一刻不停,幾乎累死在路上,但還是晚了,帳房已經坍塌,死亡已經發生,狼影已經散去,什麼也沒有了,保護的對象沒有了,撕咬的對象也沒有了。

  嗚嗚嗚的哭嚎響起來,回蕩著,是獒王和所有領地狗對人類死亡的悲悼,也是對藏獒自身的檢討:多吉來吧,你是最最勇敢頂頂兇猛的藏獒,你怎麼沒有保護好寄宿學校?學校的孩子死了,而你自己卻活著。

  多吉來吧還活著,它活著是因為狼群還沒有來得及咬死它,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就奔騰而來了。狼群倉皇而逃,它們咬死了十個孩子,來不及吃掉,就奪路而去了。它們沒有咬死達娃,達娃正在發燒,而它們是不吃發燒的人和動物的,它們本能地以為發燒是瘟病的徵兆,吃了發燒的人和動物,自己就會染病死掉。但不知為什麼,狼群也沒有咬死平措赤烈,平措赤烈是惟一一個沒有發燒而毫髮未損的人。

  平措赤烈坐在血泊中瑟瑟發抖,他被瘋狂的狼群咬死同伴的情形嚇傻了,沒有眼淚,沒有聲音,只有極度的恐怖深陷在黑汪汪的眸子裡。面對著跑來救命的領地狗群,他只管呼呼地哈著白氣,似乎忘了懷裡依然摟抱著那個用來取暖的狼崽。

  狼崽乖覺地閉著眼睛,似乎也閉住了呼吸。它知道所有的狼已經離開這裡了,離開的時候它本來是要跳出人的懷抱跟它們去的,想了想又沒去,去了就是死啊,斷尾頭狼一定會咬死它,這個咬死了它的阿爸阿媽,咬死了一直撫養著它的獨眼母狼的惡魔,不咬死它是不罷休的。它不想死,當它意識到自己如果進入別的狼群也難免一死的時候,就假裝不知道狼們正在撤離,留在了平措赤烈的懷抱裡。它已經想好了,只要三股狼群一跑遠,它就跳出人懷,離開這裡,去野驢河邊那個阿爸曾經跟它嬉戲、阿媽曾經給它餵奶的地方,那兒有它出生的窩,還有阿爸阿媽埋藏起來的食物。

  可是它沒想到,三股狼群還沒有跑遠,許許多多藏獒和藏狗就來了。它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心裡的害怕就像一隻鳥飛進了一個黑暗的深洞,越飛越深,深到地獄裡去了。好在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早已是淚眼朦朧,它們沉浸在極度的自責和悲憤之中,根本沒有心思走到平措赤烈身邊來,仔細看看他懷裡揣的是什麼東西。狼崽還活著,在它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掉的時候,它吃驚地意識到自己居然還活著。

  到處都是帳房的碎片,被咬死的十個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積雪是紅色的,有紫紅色和深紅色,也有淺紅色,偌大一片積雪都被染紅了,整個雪原整個冬天都被染紅了。獒王岡日森格一個一個地看著死去的孩子,不斷地抽搐著,都是它認識的孩子啊,他們怎麼就死在狼牙之下了呢?悼亡的悲哀和失職的痛苦折磨得獒王幾乎暈過去,它趴下去,再站起來,接著又趴下去,都不知道如何立足,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藏獒了。

  略有欣慰的是,它沒有看到它的恩人寄宿學校的校長漢紮西,沒看到就好,就說明他還活著。可是活著的漢紮西現在到底在哪裡呢?獒王岡日森格臥下來哭著,站起來哭著,後來又邊聞邊哭。狼群留下來的味道濃烈到刺鼻刺肺,它一聞就知道來到這裡的狼至少有三百匹,怪不得多吉來吧傷成了那樣,爬都爬不起來了,連眼睛都睜不開了。

  多吉來吧知道自己還活著,也知道獒王帶著領地狗群來到了這裡。但它就是不睜開眼睛,它覺得自己是該死的,那麼多孩子被狼咬死了,自己還活著幹什麼。快死吧,快死吧,無邊的大地、飽滿的天空,每一片雪花都是它的恥辱。一隻藏獒,要麼死在勝利的血泊中,要麼死在失敗的恥辱中,反正是不能苟活,不能在無臉見江東父老的時候還去見江東父老,所以它閉著眼睛,一直閉著在血水裡浸泡著的眼睛。

  獒王岡日森格甩著眼淚,四處走動著,好像是在視察戰場,清點狼屍,一邊清點一邊佩服著:不愧是多吉來吧——曾經的飲血王黨項羅刹,孤膽對壘,單刀爭衡,竟然殺死了這麼多狼,十五匹,二十匹,那邊還有五六匹。它邊數邊走,漸漸離開了寄宿學校,沿著狼群逃遁的路線,咬牙切齒地走了過去。

  根據三種不同的氣味,岡日森格已經知道來到這裡的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逃跑了。它們是西結古草原野驢河流域的狼群,它們從來不會出現在一個地方,今年怎麼都來到了寄宿學校?是大雪災的原因嗎?不是,不是,好像不是,往年也有大雪災,往年它們可都是各自為陣,從來不遠離自己的領地。

  獒王岡日森格加快了腳步。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還有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用同樣的速度跑過去,幾乎同時超過了獒王。獒王用眼神鼓勵著它們:跑啊,跑啊,誰首先追上狼群,誰就是好樣兒的。江秋幫窮和徒欽甲保頓時像利箭一樣奔躍而去。

  領地狗群新的一輪奔跑又開始了,湧蕩胸間的大悲大痛讓它們已經顧不得長途奔馳的疲倦,顧不得去尋找獒王的恩人漢紮西,也顧不得去撫慰重傷在身的多吉來吧和恐怖未消的平措赤烈。報仇的衝動、雪恨的欲望,鼓動著它們,就像冬天鼓動著暴風雪,所向披靡地流淌在無邊的雪原上。它們抱定了一拼到底的決心,攢足了滅敵殺狼的力量,一個個狂奔狂叫著:狼群在哪裡?兇手在哪裡?風雪正在告訴它們:就在前面,和它們相距十公里的地方。

  要消除十公里的距離,對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來說並不輕鬆,因為狼群也在奔跑。狼群知道,有仇必報的獒王必然會帶著領地狗群追攆而來,就把逃跑的路線引向了野驢河以南的煙障掛,那兒是雪線描繪四季的地方,是雪豹群居的王國,那兒有一條迷宮似的屋脊寶瓶溝,狼群惟一能夠逃脫復仇的辦法,就是自己藏進溝裡,而讓雪豹出面迎戰領地狗群。

  獒王岡日森格很奇怪:這麼大的草原,四通八達的西結古,三股狼群聚集到寄宿學校共同咬狗吃人,已經不好解釋,朝著一個方向共同逃跑,就更不可思議了。一定有一個不可抗拒的原因,迫使它們不得不違背狼界的習慣,去做一件連它們自己都不知道結果好壞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獒王岡日森格一直奇怪著,又尋思這樣也好,要是三股狼群逃往三個不同的地方,那還得一股一股地收拾,等你咬殺了這一股,再去尋找另一股,說不定人家早就不見蹤影了。

  岡日森格步態穩健地奔跑著,漸漸超過了跑在它前面的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又超過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它不時地朝後看看,每看一次都會放慢一回腳步,等著後面的隊伍全部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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