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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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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日森格灰心喪氣著,突然發現它連灰心喪氣的時間也沒有了。飲血王黨項羅刹的進攻再次開始。還是速度和力量的精彩表演,一次撲咬不到就來第二次、第三次,上一次和下一次之間只有起伏沒有停頓,就像河水的奔騰自然流暢。岡日森格全力以赴地閃避著,雖然被動得讓它毫無光彩,甚至有些狼狽,但也讓圍觀的人們和狗們大開眼界:被動而不挨打,退卻而不改神速,誰說弱者的機智不是一種值得讚美的舉動呢——它在閃電之下躲開了閃電的擊打,它在狂風之中避開了狂風的掃蕩,它沒有令人嘆服的英雄氣概,卻同樣令人嘆服地讓如此英雄的飲血王黨項羅刹無可奈何。 從人群裡傳來了叫好的聲音,是父親的鼓勵,領地狗們的叫聲此起彼伏,它們情不自禁地開始為岡日森格助威。還有經聲,丹增活佛又來了一遍《不動金剛憤怒王猛厲火莊嚴大咒力經》,這一遍聲若洪鐘,緊張的氣氛裡平添了許多莊嚴和肅穆。閃來閃去的岡日森格突然就不那麼灰心喪氣了,它知道自己現在使用的閃避法和一般的躲避絕然不同,躲避是躲開傷害,是生存的藝術,閃避是閃開死亡,是生命的藝術……你越想讓我死,我就越要活給你看,我不死就是我的勝利?換句話說,你的勝利是咬死我,我的勝利就是讓你的企圖一次次落空,就是把貪生怕死的藝術發揮得淋漓盡致。只要你的進攻是無效的,我就是偉大而戰無不勝的。 偉大的岡日森格十幾次幾十次地跳起來落下去,一次比一次更加驚險地閃開了對方的進攻。飲血王黨項羅刹十幾次幾十次地跳起來撲過去,一次比一次更加惱怒地叫囂著:「你不是一隻藏獒,你是一匹可恥的狼。狼見了我才這樣的躲閃呢。狼日的雜種,你來啊,你沖我來啊.你就像鬼影一樣閃來閃去算什麼本事啊?」 有好幾次飲血王黨項羅刹都想算了,不打了,永遠都在逃跑的對手,根本就不是對手,就像一只見了你就鑽洞的老鼠,你能說它是你的對手嗎?但是既然已經期遇了這只獅頭公獒,不咬死它,就不是飲血王黨項羅刹的風格,就等於飲血王沒有活著,或者說活著也是死了。飲血王黨項羅刹突然停了下來,停下來是為了發動一次更加有效的進攻。 首先,它貼著地面趴在了地上,好像累了,眼瞪著岡日森格的胸脯長長地吐氣長長地吸氣。然後,它把後腿藏在了肚腹下面,兩隻爪子牢牢地蹬住了地面。接著:它伸展了前腿,用爪子摳住了地皮,並把肩胛緊緊縮了起來。岡日森格警惕地瞪著它,尋思它這是幹嗎呢?是不是體力不支了?或者心理上首先疲倦了?正想著,感覺地面突然搖了一下,正要跳起來閃開,飲血王黨項羅刹削鐵如泥的利牙已經來到了它的胸脯上。胸脯是深闊的,利牙在心臟的位置上插了進去:岡日森格立刻翻倒在了地上。 這是一次成功的撲咬。飲血王黨項羅刹採用了低空咬蛇的戰術,也就是它的撲跳沒有弧線,直線而去,整個身子離地面始終只有不到五釐米。而此前岡日森格的閃避藝術之所以成功,恰恰就是利用了對方撲跳時的弧線,在同等的距離上,弧線比直線多出來的那一點點時問,正是它每次都能閃開對方撲咬的時間。但是這一次,弧線比直線多出來的時間突然消失了,必須用弧線而不是用直線閃避的岡日森格閃無可閃,避無可避,就只能是甕中之鼈了。 人們驚呼著。父親就要撲過來為岡日森格幫忙。麥政委一把拉住了他:「你要冷靜,冷靜。」 說著看了看丹增活佛。丹增活佛誦經的聲音依然如故。藏醫尕宇陀微微閉上了眼睛。幾個鐵棒喇嘛平靜依舊,威怒依舊。索朗旺堆頭人以及管家齊美和大格列頭人悄悄來到了麥政委和白主任身後。齊美管家小聲告訴麥政委和白主任,西結古草原幾乎所有的部落都派出了尋找強盜嘉瑪措和解救藏紮西的騎手,但是至今沒有下落。昨天晚上他們在高山草場搜尋時,尼瑪爺爺的兒子牧人班覺告訴他們,他看見強盜嘉瑪措和幾個騎手帶著捆綁起來的藏紮西朝著黨項大雪山跑去。他們一路追蹤來到了這裡。他問麥政委,這裡發現沒發現強盜嘉瑪措和藏紮西的蹤跡。麥政委搖搖頭說:「強盜嘉瑪措來這裡幹什麼?這裡不是一個僻靜的地方。」 「獒多吉,獒多吉。」 光脊樑的巴俄秋珠突然喊起來。他希望領地狗群這時候能夠沖上去,咬死岡日森格,也咬死飲血王黨項羅刹。但領地狗群不聽他的,既沒有行動,也沒有叫聲。在這個眼看岡日森格就要斃命的時刻,傻愣是領地狗群的必然選擇,因為這種頂級藏獒之間擂臺賽式的打鬥必須是一對一的,還因為它們沒有忘記就要死掉的岡日森格來自敵對于西結古草原的上阿媽草原,如果它的表現不是英勇無敵巋然不動的,它們就沒有任何理由和必要尊崇它了。領地狗們現在考慮的是,既然連戰勝了獒王虎頭雪獒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都不能打敗飲血王黨項羅刹,那麼它們應該怎麼辦呢?兩種選擇:一是前赴後繼,萬難不屈,直到全部犧牲;二是尊飲血王黨項羅刹為王,朝著一個踐踏了習慣與規矩的陰惡暴君俯首稱臣。這樣的可能並不是沒有,就看是不是符合西結古人的意志了。 岡日森格被壓倒在地,無奈而悲慘地掙扎著,胸脯上的血泉湧而出,迅速漫漶成了一片。飲血王開始飲血了,汩汩有聲,如同溪流掉進了深谷。大黑獒那日來回奔跑著,差一點跳起來撲過去,但是它忍住了,藏獒的規矩讓它只能旁觀而不能參與。它叫著,聲音不高也不悶,柔柔的,柔柔的。大概就是這柔柔的愛語給了岡日森格勇氣和靈感吧,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情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岡日森格突然忽高忽低地發出了一陣叫聲,這是母獒的叫聲,是母獒發情時的叫聲,是母獒發情的高峰極其痛苦極其渴望極其溫柔的叫聲。飲血王黨項羅刹雖然遺失了許多祖先的遺產,但它畢竟無法丟失娘肚子裡就已經形成的生理特性。它是公獒,公獒的性別神經按照造物主的安排,和所有自然發生的事情那樣,正常地存在著,使它在仇恨和憤怒的背後,深深潛藏著對母獒的另一種感情和衝動。 飲血王黨項羅刹愣了一下,好像是說:你不是一隻雄性的狗雜種嗎,怎麼發出了母獒的聲音?就是這一愣,使它的嘴有了鬆動,深陷于對方胸脯的虎牙被一種強烈的排斥心力擠了出來。而這一擠對岡日森格來說,就是生命走向存在的最為得體最為關鍵的一擠,它擠出了脫離死亡的時間,也擠出了鬆動自己的身體從而把對手的生命含在嘴裡的空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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