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九八 |
|
|
|
麥政委說:「那就按年齡說吧,你和藏醫喇嘛年齡最大,理應住帳房。我們比你們年輕,就來個天當被來地當床吧。梅朵拉姆,你去石頭房子裡睡。送鬼人達赤的房子裡四面牆上都畫著鬼像,你進去後就把眼睛閉上,哪兒也別看。」 梅朵拉姆說:「我不怕,我什麼也不怕。」 說著走到石頭房子裡頭去了。 光脊樑的巴俄秋珠跟了進去,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就悄悄坐在了地上。他相信送鬼人達赤的房子裡到處都是鬼,他要守護著他心中的仙女梅朵拉姆,讓她安安穩穩睡一覺。梅朵拉姆發現了他,問道:「是你嗎,巴俄秋珠?你到炕上來睡吧,炕上暖和。」 看他不動,她又說,「過來呀,小男孩。」 他過去了,上炕躺在了她身邊。梅朵拉姆把大衣蓋在他身上,摸摸他的臉說:「閉上眼睛睡吧,有我在身邊,你會做個好夢的。」 他於是閉上了眼睛。但是他睡不著,他聽著身邊的仙女梅朵拉姆均勻而溫暖的呼吸,生怕丟了她似的,默默地守著,守著。 麥政委和許多人都睡在了露天地上。睡前麥政委孩子氣地說:「我要睡中間,我怕狗。」 父親再次躺到岡日森格身邊,諦聽著寂靜中夜色從深沉走向淺薄的腳步聲,漸漸睡著了。 天慢慢亮起來。當第一隻禿鷲嘎嘎叫著降落到山麓原野上時,父親警覺地掀掉大衣坐了起來。岡日森格依然趴臥在地上,一動不動。父親疑慮地摸了摸它的鼻子,好像沒摸到呼吸,吃驚地叫了一聲。趕緊再摸,又發現呼吸是有的,而且是順暢的,才放心地站了起來。 他走向了那只落在地上掀動翅膀的禿鷲,禿鷲的四周,是叫囂撕咬了半夜累得打不起精神的領地狗。父親在狗群裡穿行著,看到草地被奔騰的狗爪抓出了無數個坑窩,一片片纖細的牛毛草翻了起來,草根裸露在地面上,亂草中灑滿了血色的斑點,就像剛剛經歷了一場雷陣雨。父親疑惑著:這是誰的血呢?闖入領地狗群的野獸傷得肯定不輕,或者已經死了,被藏獒們的血盆大口你一口我一口地咬死了。他想找到闖人者的屍體,一抬頭看到屍體就在跟前,一隻,還有一隻。他繼續找下去,一共找到了五具鮮血淋淋的屍體,但那不是什麼野獸的,而是領地狗的——死去的領地狗中有四只是小嘍囉藏狗,有一只是高大威風的藏獒。除了死去的,還有受傷的,好幾隻藏獒身上都帶著傷,包括大黑獒果日,大黑獒果日的耳朵被咬掉了一隻,右邊的肩膀也被撕掉了一大塊皮肉。父親在驚訝中繼續尋找,想找到闖入者的生命代價——屍體或者被領地狗吃掉血肉的骨架。但是沒有,走遍了領地狗群,走遍了留下爪窩、翻出草根的地方,連一根闖入者的毫毛也沒有找到。 父親呆愣著,他無法用聲音表達自己的吃驚就只好呆愣著:這是什麼樣的闖入者啊,在闖入戰無不勝的領地狗群後,左沖右突,居然咬死咬傷了這麼多領地狗,而它自己卻帶著依然鮮活的生命杳然逸去,奇怪得就像一個鬼魅。父親想著,突然聽到一陣哭聲,扭頭一看是光脊樑的巴俄秋珠。他穿著靴子,行走在領地狗群裡,每看到一隻死去的領地狗,就會趴在它身上痛哭幾聲。 父親一陣哆嗦,趕緊朝岡日森格走去。別讓岡日森格撞上它,千萬千萬別讓岡日森格撞上它。父親想著,拿起大衣蓋在了岡日森格身上。 過了一會兒,來這裡的人都看到了領地狗群死傷慘重的情形,驚訝莫名地議論著。麥政委問道:「到底是什麼野獸,這麼厲害?」 藏醫尕宇陀一邊和梅朵拉姆一起給傷狗塗著藥,一邊說:「達赤,達赤。」 白主任問道:「你說是送鬼人達赤幹的?」 尕宇陀無言地望了一眼丹增活佛。 丹增活佛長歎一聲說:「黑風魔已經找到了危害人間的替身,在它不做厲神做厲鬼的時候,送鬼人達赤是不會聽我的話的。昨天晚上來到這裡的一定是飲血王黨項羅刹,它是達赤製造出來的西結古願望的化身,它把一切仇恨聚攢在自己身上,所以它是見誰咬誰的,但它最根本的目的是要讓上阿媽草原的人付出奪取別人生命的代價。按照世世代代送鬼人的命運,達赤是娶不上老婆的(送鬼人的後代也就是繼承人一般是認養而不是生養),但是幾年前有個女人對達赤說,只要你能為我報仇我就嫁給你。這個女人的前兩個丈夫都被上阿媽草原的人打死了,她知道指望自己的兒子去報仇,兒子最終也會死掉,所以她挑選了人人回避人人害怕的送鬼人達赤。 達赤在娶這個女人前向八仇凶神的班達拉姆、大黑天神、白梵天神和閻羅敵發了毒誓,要是他不能為女人報仇,他此生之後的無數次輪回都只能是個餓癆鬼、疫死鬼和病殃鬼,還要受到屍陀林主的無情折磨,在火刑和冰刑的困厄中死去活來。送鬼人達赤不是一個輕浮的叛誓者,他寧肯得罪我這個活佛也要讓自己的誓言成為可能。因為活佛是現世的管家,而他的毒誓則決定著他以後的所有輪回。草原上的人都知道,明天比今天重要,下一輩子比這一輩子重要,而最最重要的,是一個接一個的輪回應該螺旋式上升,而不能螺旋式下降。」 李尼瑪翻譯著。麥政委說:「佛爺是不是說已經沒有辦法了,我們這些人就只能聽任送鬼人達赤胡作非為?」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