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八八 |
|
|
|
只有岡日森格知道,獒王其實並沒有得逞,因為獒王沒有咬住它的脖子。它在倒地的時候,蹭著地上的草尖飛速轉了一圈,只讓獒王撲在了它的屁股上。而屁股是不莊重的,即使它離獒王的六刃虎牙很近很近,獒王也不肯屈尊啃咬一下。獒王是有身份的,它向來認為自己是銅筋鐵骨的漢子,是大家風範的領袖,必須堂堂正正地活著,輕易不打,一旦打起來就要打出個高風亮節來。況且面對藏獒的任何打鬥對獒王來說都是實施懲罰,以領袖的身份和王者之氣居高臨下地懲罰一個來犯者,就更需要光明正大了。所以對獒王虎頭雪獒來說,神勇陽剛地撲過去,一口咬住對方的喉嚨,是它的撲咬也就是獒王級別的撲咬必須堅持的風格。獒王的目的不僅是戰勝對方,更重要的是顯示自己山峰高聳的威儀並且留下經久不衰的佳話。 而岡日森格卻不是這樣想的,它不是什麼獒王,沒有地位身份的負擔,不必做出正氣凜然的樣子以顯示大人物的莊嚴和偉大,它是一個備受歧視的外來者,它參與打鬥是為了活下去,為了救主人,而不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堂堂威儀。所以它可以卑鄙,可以詭詐,可以笑裡藏奸、綿裡藏針。它的宗旨是:不必氣貫長虹,只求咬死對方。 就在偉大的獒王壓倒了對方,卻不肯撕咬對方近在寸間的屁股的時候,不偉大的岡日森格身子一縮,伸出四個爪子,同時蹬向了獒王柔軟的肚腹,那是虎爪一樣的獒爪,那上面聚攢的力氣能把一頭牛蹬倒,能把兩張牛皮蹬穿。但是它沒有蹬穿獒王的肚腹,獒王把肚腹緊緊一收,躲過了對方致命的蹬踏,輕鬆地跳到了一邊,心想岡日森格的心地多麼卑鄙啊,居然敢從下面進攻我,幾乎讓它得手。獒王虎頭雪獒慶倖地搖搖頭,再看岡日森格時,不禁大吃一驚:岡日森格已不在地上,而在眼前的空中了。 岡日森格實際上並沒有指望一蹬奏效,它指望的恰恰就是獒王的跳開。就在獒王跳開的同時,它飛蹦而起,也就是說它把站起和撲跳兩個動作變成了一個動作,速度快得好像它剛才根本就沒有被壓倒過。獒王已經來不及跳起來迎戰了,只好躲開,但它的躲開是依仗了動物回避危險的肢體本能,而沒有得到大腦的指令,大腦的指令卻依然符合它一貫的做派:躲開不是獒王的行為,獒王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勇往直前。所以獒王儘管本能地躲開了,但由於和大腦的指令發生了誤差,所以動作顯得慢了一點。岡日森格的牙刀直戳獒王的眼睛。 更加狼狽的是,詭計裡面還有詭計,這直戳眼睛的戰術依然是一個聲東擊西的詭計。獒王倏然一躲,頭就扭了過去,脖子就暴露了出來。岡日森格一口咬住的恰恰是它最想咬住的目標。破了,獒王的脖子破了,儘管撕破的地方不是喉嚨也不是粗大的血脈,儘管血不是突然滋出來,而是慢慢洇出來,但對獒王虎頭雪獒的威風和尊嚴仍然是沉重的一擊。 強盜嘉瑪措著急地喊起來:「獒多吉,獒多吉。」 獒王從肚子裡吹出一股霸氣,吊眼一下子豎了起來。它決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而決不能承受打擊的唯一辦法就是反擊。它往後一跳,似乎還沒有落地,就撲了過去。這是所有動物裡速度最快的一種撲咬,岡日森格從來沒有遇到過,它還沒有做出跳起來躲開的樣子,脖子就已經處在虎牙的威脅之下了。這是獒王虎頭雪獒特有的六刃虎牙,招惹了它的對手誰也不能不在它面前付出血的代價,雪山獅子岡日森格也不能例外。 岡日森格受傷了。它在開戰之前就想過,它決不能讓獒王的虎牙插進它的肉體,因為那是六刃的,插進來就不得了。但它還是沒有躲過去,它只來得及憑著機敏,順著獒王的撲咬順勢滑了一下,一滑就把脖子滑過去了。岡日森格被獒王咬住了肩膀。一陣皮開肉綻的噗嗤聲讓它明白,獒王就是獒王,不可能讓它徹底滑過去,儘管它滑脫的速度超出了獒王的想像。 獒王虎頭雪獒非常納悶:它明明咬住了岡日森格的脖子,怎麼流血的卻是肩膀?它不相信對方的脖子會滑過它的這一撲咬,但的確滑過去了,不愧是敢於和獒王分庭抗禮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的血從肩膀上往外流著,一流就很多,六刃虎牙的傷害比起兩刃和四刃的虎牙來,的確是加倍的。但在獒王看來,即使是加倍的傷害加倍的流血,也不能抵消岡日森格帶給它的血恥,因為它的血流在了脖子上,那可是獒王的脖子,是從來沒有利牙侵犯過的高貴而雄偉的脖子,是潔白的鬃毛雪綢一樣飄揚冰山一樣嵯峨的脖子。為了這不該血染的脖子,獒王虎頭雪獒又一次撲了過去。 岡日森格再一次受傷了,但仍然不是在脖子上,在另一邊的肩膀上。它現在已經知道自己能躲過脖子被切割就已經不錯了,完全躲過進攻的虎牙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對方是獒王,是名副其實的虎賁之將、爭鋒之秀。六刃虎牙撕裂的傷口很大,血流如溪,把岡日森格兩邊的粗腿都染紅了。 「獒多吉,獒多吉。」 強盜嘉瑪措的助威高亢地響起來。獒王虎頭雪獒的撲咬隨之而來,岡日森格奮身跳起。都是比拼,都是速度,但這一次在獒王是進攻,在岡日森格是躲閃。當躲閃的速度超過了進攻的速度時,岡日森格安全地落在了地上。獒王的大嘴因沒咬到什麼而空泛地一張一合著,虎牙一次次齜出來,仿佛充滿蔑視地說:有本事你跟我打呀,躲算什麼本事。 岡日森格繼續後退著,暫時離開了獒王利箭一樣一跳一撲的射程,歪過頭去默默地舔了舔自己的傷口。大黑獒那日走了過來,心疼地幫它舔著,血很快止住了。那邊,大黑獒果日也要幫助獒王舔幹脖子上的傷口,卻被獒王虎頭雪獒嚴厲拒絕了:別給我婆婆媽媽的。它是獒王,它高傲的心很難接受別人的幫助和同情。它目不轉睛地盯著岡日森格,深幽幽怒衝衝的眼光梭鏢一樣投在對方的喉嚨上,一派神秘難測的模樣,一派忿神張牙的氣度。它在盤算下一步的進攻如何開始,而這也正是岡日森格思考的問題。 但岡日森格的思考似乎並沒有帶給它智慧,因為智慧通常是通過冷靜來體現價值的。它突然表現得非常焦慮煩躁,來回踱著步子,猛地跳起來,朝獒王狂奔而去,又戛然止步。然後就是狂吠,就像小嘍噦藏狗那樣聲嘶力竭地狂吠起來。這完全是失態後的虛張聲勢,是作為一隻藏獒所極端鄙夷的無能之舉。獒王虎頭雪獒奇怪了,一般藏獒都不這樣,它怎麼能這樣?大概是被咬急了吧?大概是疼痛難忍吧?大概是瘋了吧?或者,啊,或者是疑兵之計。獒王警惕地看著它,越看越不像有什麼詭招,因為再詭的詭招也不能是自己咬自己吧?是的,岡日森格自己咬了自己一口。它顛前躓後地狂吠著,突然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腿上,頓時就一跳一跳地瘸起來。它邊瘸邊吠,吠著吠著眼睛就不看獒王了,就把鼻子指向了天空,就站立不穩地坐下去,戰戰兢兢地畏縮了身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