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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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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那就是我呀,我對它們好,它們聽我的,我能代表它們的利益。」 麥政委嚴肅地說:「你不行,你只代表岡日森格的利益。它昨天一來這裡就惡狠狠地咬死了那麼大的一隻棗紅藏獒,今天又咬傷了這麼威武的一隻白獅子藏獒,簡直就是個屠夫,太殘酷了。你給這裡的牧民群眾、頭人活佛怎麼交代?如果人家不原諒你和岡日森格,那你們犯的錯誤就大了,你和岡日森格都必須償命。」 父親說:「今天的事情你都看見了,是它先吃了親生孩子,岡日森格看不過才懲罰它的。」 麥政委說:「那是人家的事情,你管不著,你不能從人類的道德標準出發來要求它們,或許它們就是這樣一種習慣,動物嘛,很多做法人是不能理解的。」 麥政委說著,擺擺手,就要走開,發現白獅子嘎保森格又一次做出了撲咬的樣子,緊張地說:「管管它們,管管它們,不能再打了。」 父親想過去攔住它們,但嘎保森格沒有給他時間,它流著血,依然虎虎生風地撲了過去。 好像岡日森格知道這是白獅子嘎保森格的最後一次撲咬,它沒有躲,而是低下頭,學著野牛的樣子抵了過去。世界上最堅硬的頭大概就是狗頭,尤其是藏獒的頭,所以人類在發洩極端仇恨時,選擇的語言裡就有「砸爛狗頭」這個詞。在狗頭撞狗頭的時刻,嘎保森格噗然倒地了。岡日森格往後趔趄著,差一點也倒下去,但完好無損的肌肉幫助了它,它繃緊四肢使勁支撐著自己沉重的身體,終於像一個真正的勝利者那樣穩穩地站住了,昂首挺胸地站住了。它欽佩地望著白獅子嘎保森格,禁不住為它喝了一聲彩:好堅硬的狗頭,再撞一下就能把我的頭撞碎了。傷得這麼重,流了這麼多血,還有這麼大一股力量,不愧是西結古草原的守護神。 西結古草原的守護神白獅子嘎保森格很快站了起來。父親生怕岡日森格窮追猛打咬死對方,趕緊跳過去抱住了它。但父親的擔憂顯然是多餘的,雙方的眼睛裡已經儲滿了冷冷的惜別,不是跟對手,而是跟壯懷激烈的生活:結束了,結束了,我們終於結束了。岡日森格一臉溫順地依偎在父親懷裡,絲毫沒有掙扎著撲過去的意思。嘎保森格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知道對方並不想咬死自己,也就不再等待什麼,鄙視地望了一眼始終在一邊靜靜觀戰的西結古草原的叛徒大黑獒那日,轉身走去。 大黑獒那日心裡一直想著小白狗嘎嘎,沉浸在悲傷和憤怒之中,看到大壞蛋嘎保森格狼狽而去,便又抑制不住地笑了。它以岡日森格為驕傲,毫不掩飾自己對西結古草原徹頭徹尾的背離。它知道現在除了自己身上仍然散發著西結古草原的氣息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一點讓故鄉的藏獒親近它的理由了。它為此難過,但並不後悔。也許愛情就是這樣,用一種幸福交換另一種幸福,用一種悲傷交換另一種悲傷。當它決意把故鄉的溫馨和親朋的信任一股腦拋開的時候,人生(不,是狗生)就已經在失去中剝離出了最原始的形態,並在本能的性與色的層面上得到了最絢爛的展示。 白獅子嘎保森格走在灑滿恥辱的草地上,什麼也不看,只想快快消失在所有人和所有狗的視線之外。失敗的英雄是不配回家的,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意識是祖先的遺傳,是藏獒社會的普遍記憶。慘烈的打鬥之後,不向同伴求助,不向主人訴說,不去傳染憤怒和仇恨,不去求得安慰和同情,而是悄悄地遠遠地離去,到一個不為人知的地方,舔乾淨身上的血跡,在痊癒心傷和肉傷的日子裡,度過餘生,這是許多孤傲靈魂的必然歸宿。每一隻沉毅高貴的藏獒都會尊重靈魂的需要,丟棄委曲求全的生存姿態,天然自覺地選擇獨去之路、冷遠之途。嘎保森格的選擇就是這樣,它走向了一條沒有路的路,這條路的延伸和野驢河部落的高山草場以及尼瑪爺爺家的帳房相反,這條路上可以望見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上銀光閃閃的礱寶雪山。它來到遙遙欲墜的礱寶雪山長長地伸展著雙腳的地方,在一座牧草稀疏,冷杉綿延的高地上停下來休息。 它臥下了,不一會兒又起來了。它在空中揮動著鼻子,用尊嚴喪盡臉面丟盡的失敗者的敏感,電磁波一樣準確地探知到了獒王虎頭雪獒的行蹤。獒王來了,它來幹什麼?它來幸災樂禍地欣賞自己這副傷痕累累、無限淒涼的模樣?它來見證一個豪傑日薄西山的悲慘而去傳揚給所有西結古草原的藏獒?白獅子嘎保森格憤怒地叫囂著,告訴路過身邊的風:那是不可以的,獒王看到的不是它的失敗,絕對不是,而是它一如既往的目中無王,是賴活不如好死的英雄氣概。 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也聞到了白獅子嘎保森格的行跡,不光是對方平時的氣味,還有血的腥臊。這就明白如話地告訴它們,嘎保森格遇到了危險且已經受傷。它們追蹤而來,緊張而憂急,心裡沒有一絲絲的幸災樂禍,僅僅是為了找到它然後幫助它。這是獒王的職責,任何一隻西結古草原的狗,只要它的危難發生在西結古草原上,作為獒王的虎頭雪獒就有義務和權力前往救援。 獒王和大黑獒果日快速來到礱寶雪山伸腳展腿的地方,抬頭一看,一座冷杉森森的高地橫擋在了面前。風從高地上傳來,嘎保森格的吠聲從高地上傳來。獒王停下了,仰頭望著上面,心想是什麼野獸傷害了它,它的聲音如此沙啞,看來的確傷得不輕。獒王虎頭雪獒用吼聲回應著它,吼聲裡沒有絲毫的敵意,有的只是慰問和詢問:「你怎麼了,你遇到什麼強敵了?我們馬上就到了,等著我們。」 然而對白獅子嘎保森格來說,最受不了的,就是獒王虎頭雪獒這種高高在上自以為有權力關心別人的領導者的聲音,就是把它看成一個軟弱無能的傢伙而假仁假義地前來體恤和幫助。它的心思翻譯成人的語言就應該是:「恥辱啊,我居然需要它的憐憫。它用憐憫傷害了我,比敵人利牙的傷害還要殘酷一百倍。」 此刻,恥辱蠶食著白獅子嘎保森格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那曾經是不可一世的驕矜的心正在跌落成咬死或撞死獒王虎頭雪獒的決心。它大叫一聲,從冷杉森森的高地懸崖上撲了下來,直撲獒王虎頭雪獒。當然它是撲不到的,懸崖很高很高。當然它是活不了的,因為它實際上是跳崖自殺。 轟然落地的時候,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也都跳起來,讓自己重重地落在了地上。然後就是沉默。它們似乎並不吃驚,因為它們能夠理解,在草原上,像白獅子嘎保森格這樣心高氣傲不願受辱的藏獒很多很多;還因為藏獒有自殺的傳統,這是祖先通過遺傳鞏固在它們心腦裡的律令,一旦發現尊嚴已經毀滅,恥辱就像空氣一樣揮之不去;一旦受到主人的嚴重委屈,而它們無可辯白,主人又不肯悔改;一旦就像大黑獒那日那樣,在碉房山的西結古寺裡,為了矛盾的愛情和親情,陷入兩難境地,凡此種種,它們都會選擇自殺。 沉默了半晌,獒王虎頭雪獒和大黑獒果日突然吼起來,高低疾徐,聲振林木。這是為了哀悼,為了最後的告別。 它們來到了白獅子嘎保森格剛才佇立過的冷杉森森的高地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沿著嘎保森格走來的路線,朝前走去。它們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地方,只知道走著走著,就能見到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嘎保森格就是被它咬傷被它羞辱後自殺的,它們已經聞出來了。它們一路走來一路激憤,廝殺的動機已經具備,報仇雪恨的情緒正在飽滿起來。獒王虎頭雪獒的鬣毛一根接一根地豎起著,興奮的六刃虎牙嚓嚓直響。大黑獒果日用激賞的眼 光看著它,一次次地翻著嘴唇,像是說:你一定會咬死岡日森格,一定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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