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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父親說:「可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一直都是把小白狗當作自己的孩子來對待的。我要是給了這只藏獒,它們肯定不允許。」

  麥政委說:「那就硬給,別人的孩子怎麼能竊為己有呢,人不行,狗也不行。」

  父親說:「恐怕它們饒不了我。」

  麥政委看著在父親懷裡又是哭喊又是掙扎的小白狗嘎嘎說:「它認識自己的親人,你把它放在大狗中間,讓它自己選擇,無論它選擇誰,都跟你沒關係了。」

  父親想,這倒是個好辦法。如果小白狗爬向了它的親人,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總不至於怨恨小白狗吧。

  父親走過去站在了岡日森格和白獅子嘎保森格的中間,一手緊摟著小白狗嘎嘎,一手指著它們說:「你們不許爭,讓小狗自己選擇,它選擇誰,誰就把它帶走,聽懂了嗎?」

  父親說了好幾遍,看到嘎保森格不再用亮晶晶的聲音呼喚,岡日森格也不再朝對方做出俯衝的樣子,知道它們完全聽懂了,便蹲下身子,把小白狗嘎嘎放在了地上,自己朝後縱身一跳。

  非常安靜,差不多有十秒鐘,連風的聲音也沒有了。三隻大狗的眼光就像三條繩子拴在了小白狗嘎嘎身上。小白狗嘎嘎來回看看,似乎想了想,便急巴巴爬向了岡日森格。岡日森格高興地汪了一聲,但馬上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小白狗是急昏了頭爬錯了方向,或者它是來向岡日森格說聲再見的,畢竟岡日森格不僅照顧了它而且還救了它的命。小白狗嘎嘎很快就一百八十度地轉了彎,細聲細氣地叫著,用更快的速度激動地朝著白獅子嘎保森格爬去。嘎保森格把卷起的尾巴晃成了一朵綻放的菊花,快步迎了過來。

  大黑獒那日齜出虎牙,厲聲警告嘎保森格不要靠近小白狗嘎嘎。但警告的作用到了嘎保森格耳朵裡就變成了提醒,提醒它趕快動手,一旦對方先動了手,小白狗嘎嘎說不定就會永遠失去了。嘎保森格狂風一樣撲了過去,又狂風一樣席捲而逝。等到父親和麥政委反應過來時,小白狗嘎嘎已經不在地上了。只見白獅子嘎保森格叼著小白狗嘎嘎正在瘋跑,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正在一左一右瘋追,都是直線,都是箭鏃,誰也不願意多跑一點兒彎路,速度在這個時候似乎變成了一切,爆發力量的肌肉和創造最佳姿態的筋骨把鮮活靈動的生命展示得無與倫比。然而還有智謀,智謀在這個時候超越了速度和力量,代替肌肉和筋骨正在實現一種幻想的可能。

  就在逃跑的速度和追攆的速度不分上下的時候,岡日森格發出了一聲高亢而淒厲的長嗥,這是狼的長嗥,是荒原狼呼喊同伴時充滿深情的心聲律動。瘋跑在前的白獅子嘎保森格吃了一驚:哪裡來的狼啊?但是速度並沒有減弱,只是斜起三角眼瞥著後面的岡日森格,心裡冷颼颼地恥笑了一聲:你呀,外來的蟊賊,你小看我了,就是扒了你的皮我也認得你是上阿媽人的一隻走狗,而不是什麼該死的狼。

  實際上這樣的招數它白獅子嘎保森格也用過,有一次幾個騎兵團的人從他們的駐地上阿媽草原來到西結古草原打獵,隨獵的三隻猛惡的藏獒咬死了好幾匹西結古草原的狼。嘎保森格本來可以不管這事兒,因為它不是領地狗而是牧羊狗,只要外來的人和狗不侵犯它守護的羊群和牛群以及主人和帳房它就可以漠然處之。但它的主人尼瑪爺爺不這樣看,尼瑪爺爺說:「即使是狼也是西結古草原的狼,你們上阿媽草原的人憑什麼要在我們的家園裡打狼?不行,一張狼皮也不能讓他們拿走。嘎保森格,薩傑森格,瓊保森格,追。」

  於是它們追了上去。它們的目標自然首先是那三隻猛惡的藏獒。猛惡的藏獒本來不應該見追就跑,但它們的主人得了上好的狼皮想趕快離開這片惹了麻煩的草原,騎著快馬吆喝自己的藏獒趕快撤退。撤退是飛快的,要追上它們幾乎是不可能的。嘎保森格突然學起了狼嗥,一聲比一聲尖亮。三隻愚蠢的上阿媽草原的猛惡藏獒根本就沒有反應過來,以為追它們的真的是幾匹狼,或者嘎保森格一夥突然變成了狼。狼怎麼可以追擊它們呢?它們是藏獒,是稱霸一切的遠古的巨獸演變而來的壯士,是淩駕於狼之上的草原金剛。歷史的意志和神的意志都要求它們終生殺狼吃狼,上天賜給它們的每一顆尖銳的牙齒、每一根鋒利的指甲、每一撮威風的獒毛,都是為了讓狼看起來膽戰心驚。所以它們最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狼的追擊,狼居然在追擊它們,而它們居然在逃跑。

  透心的恥辱讓它們把主人的撤退號令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它們停了下來。它們是三隻,追上來的也是三隻,但它們是愚蠢的三隻,完全按照嘎保森格的意願安排了它們的行動。它們不僅停了下來,而且撲了過來。嘎保森格依然狼一般地嗥叫著,這是為了激發它們對狼的蔑視從而讓它們輕敵。它們果然輕敵了,就像真的見到了狼一樣,帶著滿臉的嫌惡與不屑,狂躁地撲了過去。然而等待它們的卻不是荒原狼的驚懼和逃跑,而是胸有成竹的迎擊。它們死了。都是威武健壯的藏獒,應該有一場何等精彩的打鬥。但它們是上阿媽草原喂大的輕敵的藏獒,它們和專橫跋扈的騎兵團生活在一起,跟著人養成了蔑視一切對手的習慣,它們只能死了。嘎保森格幾乎沒費什麼勁就咬死了一隻,接著薩傑森格和瓊保森格一人咬死了一隻。葬身沙場,這是所有愚蠢的輕敵者的必然出路。

  但是白獅子嘎保森格沒有想到,它今天遇到的不是一隻上阿媽草原的愚蠢走狗,而是一隻天生驕人的雪山獅子,一隻在蹇跛的命運中磨礪出剛毅和智慧的喜馬拉雅優秀獒種。雪山獅子岡日森格並沒有小看嘎保森格,反而始終高看著對手:它是一隻多麼漂亮偉岸的藏獒啊,就像雪山一樣乾淨白爽,巍然聳立。岡日森格根本就沒有指望對方上當,反而在心裡輕輕地叫喚:「你是獒中之美郎,千萬別上當。」

  它堅持不懈地狼一樣嗥叫著,終於聽到了期待中上當者的回音。那是幾聲狗叫,是三隻偉碩的藏獒發出的激烈而驚心的吠鳴。它們仍然被仁欽次旦的老婆拴在帳房前的空地上,根本看不到這裡,以為真的狼來了,喊叫著,嘩啦嘩啦地一次次拼命拉直著粗鐵鍊子。

  瘋跑在前的白獅子嘎保森格打了個愣怔。它並不知道仁欽次旦家的三隻藏獒是拴著的,也搞不明白它們對待外來的岡日森格的態度,只知道如果它們和大黑獒那日一樣已經背叛了西結古藏獒的基本立場,那來犯者的狼嗥就是另一種信號:告訴它們趕快過來,截住它,也截住小白狗嘎嘎。

  白獅子嘎保森格身子微傾著,小小地拐了一下,試圖繞開正前方它想像中的攔截,奔跑的路線頓時彎曲了。這微妙的變化正是岡日森格所期待的,它直線而上,迅速縮短著距離,虎牙幾乎挨上了嘎保森格的屁股。嘎保森格嫉妒地心裡直抖:「險惡的傢伙,這麼快的速度,竟然可以趕上我了。」

  如果這個時候前方不是突然出現人影,也許嘎保森格還不至於讓岡日森格跑到前面攔住自己。人影是跑來打狼的。正在擠牛奶的仁欽次旦的老婆一聽到自家狗激烈而驚心的吠鳴,就條件反射似的用藏話喊起來:「狼來了,狼來了。」

  幫她擠牛奶的文書懂一點藏話,馬上用漢話喊起來:「狼來了,狼來了。」

  正在給馬梳毛的人和正在和仁欽次旦的孩子說話的人,以及還在觀看禿鷲吃食的警衛員,一聽到喊聲就都想到了麥政委,他們從四下裡跑來,無意中擋在了嘎保森格前去的路上。嘎保森格只好九十度地拐彎,一拐就拐進了岡日森格的圈套。岡日森格用最便捷的直線呼嘯而去,橫擋在了它的前面。嘎保森格只好停下,還沒有站穩,就被大黑獒那日撲了個正著。它趕緊扭過頭去護住小白狗嘎嘎,順勢倒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又站了起來。

  已經沒有繼續逃跑的可能了。白獅子嘎保森格惱怒地把頭一會兒甩向這邊,一會兒甩向那邊。右邊是岡日森格,左邊是大黑獒那日,前邊是人,後邊也是人——父親拉著麥政委快步走來了。更讓嘎保森格怒火中燒的是,岡日森格並沒有兇神惡煞般地乘機撲過來跟它決鬥,而是擺出一副君子風度,不怒而威地望著它,似乎以為只要胸腔裡若斷似連地滾出一些低沉的吼聲就足夠了,它白獅子嘎保森格就會放下小白狗嘎嘎灰溜溜地滾回

  老家去。這可能嗎?嘎保森格用更有穿透力的吼聲告訴對方,這是不可能的,是藏獒就從來不夾著尾巴做狗。小白狗嘎嘎是我的,不是你們的,你們休想搶走它。它思忖著,大嘴動了一下,把小白狗嘎嘎叼得更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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