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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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岡日森格停下了,朝著棗紅公獒發出了幾聲友好的吠叫,緊緊斜卷在脊背上的大尾巴鵝毛扇一樣搖晃著,搖起了一股草腥味濃郁的風,風中有它的氣息。它的氣息太異陌了,對方一聞就知道它不是西結古草原的藏獒。棗紅公獒依然靠近著它,只是放慢了腳步,不叫也不吠,陰沉惡毒地窺伺著它,一副隨時準備撲過去拼命的樣子。大黑獒那日趕緊跑了過去,橫擋在棗紅公獒面前,細聲細氣地說著什麼。它不認識棗紅公獒,棗紅公獒也不認識它,但它們身上都有著西結古草原特有的味兒,就像是揣在兜裡的證件,對方一看(聞)就知道是自己人。棗紅公獒平靜了一些。 大黑獒那日又跑回來,躍然而起,把兩條前腿搭在岡日森格的肩膀上,用鼻子呼呼地嗅著,顯得親熱而狎昵。它用狎昵的動作告訴棗紅公獒:這只外來的獅頭公獒是我的老公,你可千萬不要攻擊它。棗紅公獒聽懂了對方的話,愈加顯得平靜了。岡日森格放心地走了過去,半途上沒忘了舔一舔大黑獒那日流淚不止的左眼。雙方都很放鬆,一片和平景象。岡日森格和棗公獒甚至互相聞了聞鼻子,在岡日森格是表示感謝,在棗紅公獒是表示寬容。 但就在這時,突變發生了,假裝平靜和寬容的棗紅公獒一口咬住了岡日森格的脖子。脖子尤其是喉嚨是最最要害的地方,長於廝殺的野獸都知道,堅決保持著祖先野獸習慣的藏獒當然也知道。但知道應該是兩方面的,一是撕咬對方的脖子,二是保護自己的脖子,即使在兩隻本該敵對的野獸突然講和,並用互相聞聞鼻子的方式消除齟齬的時候,它們中間的優秀者也絕不會忘乎所以地放棄對自我的保護。棗紅公獒是優秀者,它用順佯敵意的方式實施了攻擊。岡日森格也是優秀者,它其實早就猜到棗紅公獒不會放過自己,便用欲擒故縱的辦法誘惑了對方的攻擊,然後一閃而逝,脖子上相關命脈的筋肉奇跡般地躲開了鋒利的牙刀,脖子上無關痛癢的鬣毛奇跡般地團起來塞了對方一嘴。然後就是反擊,岡日森格的反擊也是一口咬住對方的脖子。它咬住的不是鬣毛,也不是一般的筋肉,而是喉管,一咬就很深,鋼牙仿佛被大錘打進去了,直鍥喉底,然後就拼命甩動大頭,淋漓盡致地發揮著它那異乎尋常的撕裂能力。 當身材魁梧的棗紅公獒躺在地上抽搐著死去的時候,馬背上的麥政委驚呆了,指著岡日森格說:「它怎麼這麼兇暴?它哪裡是狗啊,它比老虎還老虎。這可怎麼辦?這不是人殺狗,是狗殺狗,人殺了狗可以處分人,狗殺了狗難道也要處分狗?」 父親說:「誰來處分它?它是前世在阿尼瑪卿雪山上保護過修行僧人的雪山獅子,人是不能動它的。能夠處分它的還是它的同類,就看岡日森格能不能遇上真正的對手了。」 麥政委憐惜地看著棗紅公獒說:「這麼大的一隻藏獒不到一分鐘就被它咬死了,還能有誰是它的對手呢?」 父親說:「但願沒有,但願它平安無事。」 岡日森格若無其事地站在棗紅公獒的死屍旁邊,平靜地望著遠方,比平時更顯得溫文爾雅。大黑獒那日走過去,慰勞似的舔著它闊鼻上的血,那不是它的血,那是敵手的血,可以說結束這場戰鬥,它滴血未流。它臥了下來,好像很累,頭耷拉著,下巴支撐在彎曲的前腿上,眼皮犯困似的忽閃了幾下。瞭解它的父親說:「你看它裝得多像,一副無辜受屈的樣子。」 說著來到馬下,走過去拍打著岡日森格說:「起來吧起來吧,我們不會怪罪你,我們趕緊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岡日森格不起來,頭伏得更低了,一眼一眼地瞟著前面。父親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循著它的目光朝前看去。 又來了三隻狗,都是偉碩的藏獒,一聲不吭地站在二十步遠的地方。它們正在判斷面前的情形:棗紅公獒倒下去了,外來的藏獒也倒下去了,是不是兩敗俱傷?需要不需要它們補鬥一次?更奇怪的是那只黑色的獅頭母獒,它身上散發著西結古草原的味道,卻對那只外來的藏獒那麼親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還有人,這樣的人我們可從來沒見過,他們是不是來偷羊偷牛的?會不會闖進帳房給主人和主人的財產造成威脅?這三隻偉碩的藏獒是牧人家的看家狗和牧羊狗,常年生活在高山草原,對西結古以及碉房山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它們一方面好奇地研究著面前的人和狗,一方面監視著他們,尤其是人,一旦他們走向畜群或者帳房,它們就會毫不含糊地撲上去,一口封喉。但如果人家只是走在草原上,那它們就只能這樣遠遠地看著了。它們不是領地狗,並不負責整個草原的安危。 大黑獒那日跑了過去,又像剛才那樣憑著自己一身的西結古草原味兒,和三隻虎視眈眈的藏獒虛情假意地套著近乎,然後又跑回來,前腿狎昵地跨上了岡日森格的屁股,告訴對方:現在你們明白了吧,我和這只外來的藏獒是什麼關係?都是自家人,何必要動怒呢。它的行為顯然起到了麻痹對方的作用,三隻偉碩的藏獒冷冷地看著,表面上無動於衷,但監視人的眼光已不是直直的而是彎彎的了。有一隻藏獒甚至放鬆地擺了擺大頭。 父親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一邊回到馬上,一邊對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大聲說:「快走吧快走吧,你們不走我們走了。」 說著打馬朝前走去。岡日森格還是不動。大黑獒那日想跟上父親又戀著岡日森格,左右為難地彷徨著。麥政委說:「我們是跟著它走的,它不走我們去哪裡?」 父親說:「是啊,我們長的又不是狗鼻子,聞不到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在哪裡。」 這時狗叫了,三隻偉碩的藏獒都叫了,叫聲很低很沉,就像男低音在歌唱。岡日森格聽出叫聲裡有呼喚主人的意思,警覺地抬起了頭。大黑獒那日則神經質地一個箭步躥到了岡日森格前面,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了這只它熱戀著的外來狗。父親發現,有人來了,是個穿著光板老羊皮袍的牧人。 牧人看到來了幾個漢人,便早早地下了馬,丟開韁繩,像見了頭人那樣彎著腰快步走了過來。父親用藏話問了一聲好。牧人呀呀地應承著,堵擋在三隻藏獒前面,朝著自家的帳房做了一個請的姿勢。父親和麥政委對視了一下,正要下馬,就見岡日森格忽地站了起來。「岡日森格。」 父親怕它撲過去再咬出狗命來,嚴厲地喊了一聲。牧人盯住了岡日森格,吃驚地問道:「岡日森格?它是岡日森格?」 父親說:「對,它就是雪山獅子岡日森格。」 牧人長長地「哦」了一聲,這才看到自家的棗紅公獒躺倒在地上,地上紅堂堂地流著血。他驚叫著,踉踉蹌蹌跑了過去。 就跟兒子去世了一樣,牧人抱著死去的棗紅公獒號啕大哭。 然後就是下跪。牧人給岡日森格跪下了。他已經聽說西結古草原來了一隻上阿媽草原的藏獒,它是一隻年輕力壯的金黃色獅頭公獒,它前世是神聖的阿尼瑪卿雪山上的獅子,曾經保護過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還聽說,部落聯盟會議做出了決定:岡日森格必須用自己的兇猛和智慧去證明它的確是一隻了不起的雪山獅子。也就是說,它必須打敗西結古草原上所有對它不服氣的藏獒才能留在西結古草原享受雪山獅子的榮譽和地位。但是牧人沒想到這樣一隻神勇傳奇的雪山獅子會突然來到自家的帳房前,咬死自家的牧羊狗棗紅公獒。棗紅公獒可是一隻一口氣咬死過五匹荒原大狼的悍獒。 牧人傷心地哭著,給來自神聖阿尼瑪卿的雪山獅子磕了頭,生怕再發生不測,吆著喊著把自家三隻偉碩的藏獒趕到了帳房跟前。他從帳房裡喊出了老婆和兒子,叮囑他們好生看好自家的狗,不要讓它們招惹岡日森格,好生招待雪山獅子和幾個跟雪山獅子在一起的漢人,不要讓他們餓著渴著,自己躍上馬背就要離去。父親追過去沖他喊起來:「你要去哪裡?你不要害怕,我是漢紮西,多獼總部的麥政委來到了西結古草原,他是個吉祥的菩薩。」 牧人「紮西紮西」地回應著,朝著晚霞燒化了雪山的地方奔馳而去。他是野驢河部落的牧民,他要去向頭人索朗旺堆報告發生在這裡的一切。這裡是野驢河部落祖先領地的南部邊界,是個曾有過戰爭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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