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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八章

  一進入密靈穀,沒跑幾步,岡日森格就感覺到了異樣,流動的空氣告訴了它一切。它幾乎是用舌頭尖挑著小白狗嘎嘎,沿著穀底,用它三級跳似的步態,風馳電掣般地靠近著密靈洞。它看到洞口外面簇擁著許多馬和許多斜背著叉子槍的人,有人舉槍對準著它,黑洞洞的槍口就像人的眼睛一樣深不可測。它全然不顧,它知道槍的厲害就是人的厲害,從槍口射出來的子彈差不多就是人的權威的象徵,但是它不怕,它從來不怕死,所以也就永遠不怕瞄準自己的槍。它從穀底一蹦而起,四肢柔韌地從這塊冰岩彈向那塊冰岩,飛快地來到了密靈洞前。有人喊起來,岡日森格聽清楚了,這是藏醫尕宇陀的聲音。這個聲音一出現,所有舉起的槍就都放下了。

  「強盜來了,騎手們來了,你們好啊,難道你們不認識我了?我是藥王尕宇陀。我治好了草原上所有人的膽汁病、氣類病和黏液病,我給貪病、癡病開出了甘露殊勝的妙方,我把鬼宿、魔土、毒水、惡獸、厲蟲降伏在大藥王琉璃光佛的威力之下,啊,我呀,我恨不得把我身上的每一根汗毛都變成解除病痛的藥寶。但是我怎麼就除不掉你們仇恨的鐵銹、怨怒的沉渣和嫉妒的浮垢呢?岡日森格的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上的獅子,曾經保護過

  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知道了為什麼還要舉槍瞄準啊?你們這些對雪山獅子如此不恭的人,難道你們不怕有一天我會對你們說——你們的病痛我是解除不了的,去找你們的強盜嘉瑪措吧,因為是他給你們種下了病痛的根。」

  大黑獒那日似乎聽明白了藏醫尕宇陀的意思,響亮地吠了一聲。

  牧馬鶴部落的軍事首領強盜嘉瑪措大聲說:「部落沒有強盜,就好比羊群沒有藏獒;草原沒有藥王喇嘛,就好比冬天沒有牛糞火。我是仇恨的根,你是煮根喝湯的神,你在山頭上,我們在山底下,我們可不願意聽你給我們說——你們的病痛我是解除不了的。放下槍放下槍,騎手們放下槍。」

  岡日森格無畏地穿過騎手們的空隙跑進了密靈洞,看了一眼就知道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已經不在這裡了。主人呢?我的主人呢?緊急中它沒有忘記把小白狗嘎嘎小心翼翼地放在大黑獒那日面前。大黑獒那日吃驚地後退了一步,疑惑地望望岡日森格,又盯住了小白狗嘎嘎。岡日森格來不及表示什麼,眼睛急閃,悶悶地叫著:主人呢?我的主人呢?突然它不叫了,跑過去聞了聞撒在地上的羊骨節,轉身就走。

  強盜嘉瑪措一看地上的羊骨節就知道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剛剛還在這裡。再一看岡日森格又知道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是可以找到的,跟著岡日森格就行了,它也在找呢。他立刻向藏醫尕字陀彎腰告辭,招呼騎手們趕快跟上岡日森格。藏醫尕字陀心說:完蛋了,岡日森格就要暴露它的主人了。他叫了一聲:「岡日森格,你回來,聽我的,你回來。」

  岡日森格沒有回來,它已經聞到了主人離開密靈洞的蹤跡,現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追攆而去。它出了洞口,直奔洞後邊的那一面冰坡,冰坡儘管陡了點,但對它那種三級跳似的步態來說差不多是如履平地的。

  騎手們拉著馬跟了過去。強盜嘉瑪措催促道:「快啊快啊,只要我們緊緊跟上雪山獅子,就能抓到七個上阿媽的仇家。」

  說著丟開了自己的坐騎一匹大黑馬的韁繩,兀自爬上去,站在冰坡頂上打出了一聲尖厲的呼哨。大黑馬知道這是對自己的召喚,返身回到洞口,揚起四蹄,利用奔跑的慣性,一口氣跑上了光滑的冰坡。強盜嘉瑪措跨上大黑馬,朝著已經跑出兩箭之程的岡日森格追了過去。

  岡日森格回頭望了一眼,突然放慢了腳步,慢到大黑馬可以輕鬆追上自己。但是大黑馬沒有追上來,大黑馬總是在一定的距離上跟著它。於是岡日森格明白騎在馬上的人並不是要抓住它或者殺死它,他們另有目的,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岡日森格想了想,跑得更慢了,直到所有的騎手都騎馬跟在了身後,才又開始風馳電掣般跑起來。

  密靈洞裡只剩下藏醫尕宇陀和大黑獒那日了。大黑獒那日很想跟著岡日森格跑出去,但尕宇陀拽住它不讓它動彈,它只好臥在他身邊讓心情沉浸在岡日森格離去後的孤獨裡。朝夕相處的經歷和岡日森格作為一隻獅頭公獒對它這只妙齡母獒的吸引,使它已經離不開岡日森格了,這就是孤獨產生的前提。孤獨是純粹精神層面的東西,是人的體驗,藏獒跟人一樣,是依賴人類社會和狗類社會生活的動物,人在離開親人後感受到的孤獨也正是它們感受到的孤獨,不同的是,它們比人更強烈更真誠。

  孤獨的大黑獒那日現在面對著一隻陌生的小狗,它輕輕一聞就知道這是一隻西結古草原的小藏獒。小藏獒是死了還是活著,它一時不能確定,所以就一直保持著距離。藏醫尕宇陀摸了摸小白狗嘎嘎的鼻子,抓起來放到大黑獒那日的嘴邊說:「舔一舔吧,它還活著。不知道它是哪兒的,它怎麼會讓岡日森格叼到這裡來呢?」

  大黑獒那日聽明白了,伸出舌頭舔著嘎嘎血肉模糊的斷腿。尕宇陀看它舔乾淨了斷腿上的血,便從豹皮藥囊裡拿

  出一些白色的粉末、黑色的粉末和藍色的粉末,撒在了傷口上,又塗抹了一層糨糊狀的液體,然後從自己身上撕下一塊袈裟布,把斷了的腿骨對接好,一圈一圈纏繞著,結結實實包紮起來。小自狗嘎嘎仍然閉著眼睛,但顯然已經醒了,痛苦不堪地吱吱叫著。

  這叫聲似乎把大黑獒那日嚇了一跳,它倏地站起,朝後退了退,但馬上又走了過來,審視了一會兒,便臥在地上,用兩隻前爪款款地摟住嘎嘎,在它白花花的絨毛上柔情地舔起來。它沒有生過孩子,還是個姑娘,但它是母獒,是母獒就有喜歡孩子的天性,況且這時候它正處在突然到來的孤獨的煎熬裡,它需要慰藉。大黑獒那日柔情似水地舔著,想起這是岡日森格叼來的小白狗,便恍然覺得它就是岡日森格的孩子,既然是岡日森格的孩子,自然也就是自己的孩子了。可是,大黑獒那日疑惑地想,它怎麼會如此的潔白,而我怎麼會如此的漆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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