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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又是一個月,又是一次無情的棒打,又把肉和水掛高了一些,送鬼人達赤又一次走了。整整一年中的十二個月都是這樣。飲血王黨項羅刹一年沒有來到陽光下面,一年沒有看到草原和雪山、帳房和羊群,一年沒有見過任何一隻狗、任何一個動物,一年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送鬼人達赤不是人是鬼,他就跟畫在牆上的鬼影一樣,心是一個陰濕的盆地,裡面叢生著猙獰尖利的獠牙。它一年十二次被送鬼人達赤的木棒打癱在地,它掙扎著站起來,頑強地成長著。隨著肉體成長起來的還有憤怒和仇恨,還有比陰暗的石頭房子陰暗一百倍的藏獒之心,還有它作為食肉動物的撲咬本領。最後一個月,送鬼人達赤把風乾肉和裝冰水的羊肚掛到了房頂上。等他走了以後,飲血王黨項羅刹仰頭一望,便沖牆而上,就像一隻飛翔的鷹,把肉一口叼住,然後又沖牆而下。它長大了,迅速地長大了。

  長大了的飲血王黨項羅刹已不再見到送鬼人達赤就撲就咬,不,它知道他把越來越堅硬的木棒藏在身後,如果它不能讓他丟棄木棒,那就只能在忍耐中蓄積仇恨,或者服從。啊,服從?它怎麼可以服從這樣一個人呢?然而服從似乎是必須的,因為它天生是人的夥伴,而現在它看到的人就只有這一個。況且服從也可以是權宜之計,如果這樣的權宜之計能夠讓送鬼人達赤放下木棒,它就可以重新開始仇恨,毫不留情地撲向他的喉嚨。於是它屈辱地揚起了頭,搖起了越蜷越緊的尾巴。送鬼人達赤愣了,不禁微微一笑,但笑容只停留了幾秒鐘他就故態復萌,揚起木棒,照頭便打,吼道:「你搖什麼尾巴,你對誰也不能搖尾巴,你再搖尾巴我就把你的尾巴割掉。」

  這一次是打得最慘的,幾乎要了它的命。它在傷痛的折磨中突然領悟了送鬼人達赤的全部含義,那就是暴烈,就是仇恨,就是毀滅——毀滅一切善意的舉動。這樣的醒悟對它來說是大有好處的,它對他採取了既不撲咬也不服從的態度,儘量躲開他的肉體,儘量靠近他的心思,活著,就必須知道他在想什麼。

  新的一年開始後,送鬼人達赤用繩子綁著它把它帶出了石頭房子。那一天沒有陽光,那一天大雪紛飛,寒冷異常,那一天它被送鬼人達赤一腳踢進了一條壕溝,壕溝深深的,差一點把它摔死。它從壕溝裡抬起了頭,看到送鬼人達赤已經不見了。它頓時就變得狂躁不安,在壕溝裡來回跑動著,想回到地面上去,回到已經習慣了的石頭房子裡去。但是一切試圖跳出壕溝的努力都失敗了。壕溝長五十米,寬兩米,最深的地方有三十米,最淺的地方有十多米。壕溝原來是一個雪水沖刷出來的深壑,送鬼人達赤用一年的時間加深了溝底,加陡了溝壁,加高了溝沿,把它改造成了飲血王黨項羅刹的新處所。飲血王黨項羅刹在溝底不停地走動著,雪更大了,黑夜寂然來臨,它一宿未睡。第二天早晨,太陽露出了雲翳,雪停了,風還在吹,空氣冷到尖銳,它仰望壕溝之上的一線藍天,突然意識到死亡已經出現在頭頂了。

  代表死亡的是無數狼頭。一顆顆狼頭圍繞著溝沿,懸空窺視著它。它緊張得又蹦又跳,意識到蹦跳是毫無意義的,就開始奔跑。五十米長的溝底它只用六七秒就可以跑一個來回,跑了一會兒,又意識到奔跑更是無意義的,便停下來狂吠。它第一次用這麼大的音量狂吠,發現它越是吠得起勁,窺視它的狼頭就越沒有離開的跡象。狼也開始叫了,好像有點學它的意思。它以前從來沒有見過狼,但是它聽到過狼的聲音。在藏獒面前,天敵的聲音本來是泣哀和可憐的,如今卻顯得放肆而得意,充滿了對它的蔑視和挑逗。它暴跳如雷,十次百次地暴跳如雷,終於跳不動了,大汗淋漓地趴在了地上。群狼嗥叫的聲音更加得意了,它蜷起身子,閉上了眼睛,渾身開始發抖。它發現自己既是狂躁的也是膽小的,既是兇悍的也是恐懼的,那種在它的遺傳中含量極少的怕死的感覺刹那間無比誇張地跑了出來,讓它在死與不想死的刀鋒上感到了生命的無助和無奈。它用兩隻大耳朵緊緊堵住了自己的聽覺,抱著一種向困厄投降的心態,等待著末日的來臨。

  末日自然是不會來臨的,因為沒有一匹狼敢於下到壕溝裡面來。它們窺伺著歡叫了好長時間就奔馳而去了。當寂靜突然降臨的時候,飲血王黨項羅刹感到了一陣難以忍受的饑餓。它抬頭看了看上面,絕望地發現這裡的牆壁上沒有懸掛的食物,有的只是石頭。它依靠本能,知道雪是可以吃的,便開始舔雪。整整三天過去了,它把溝底的積雪舔得一滴不剩,然後就用前爪使勁掏挖溝壁。

  第四天,也許是第五天,送鬼人達赤來了,從壕溝最淺的地方,扔下來一匹荒原狼。狼是活著的,是他從獵人手裡用兩隻肥羊換來的一匹成年狼。飲血王黨項羅刹驚然而起,紋絲不動地盯著狼。狼在拼命掙扎,很快就把綁縛它的繩子掙脫了,抬腿就跑,一看跑不出去,又回過身來,這才看到饑餓中瞪著血紅眼睛的飲血王黨項羅刹。飲血王黨項羅刹還是紋絲不動,畢竟它是第一次這麼近地面對一個本性比它兇殘十倍的活物。狼把鼻子往上撮著,露出了鋒利的虎牙,朝前走了一步。這說明狼已經看出它是一個不諳時世的少年,有點不怕它。但是狼沒有想到,面前的這只藏獒雖然年少,但渾身日積月累的憤怒和仇恨早已經像大山一樣沉重了。

  它憤怒的是整個世界,仇恨的是全部生命,更何況它現在面對的是一匹狼,一個狗類種族天經地義的敵手。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餓癟了的肚腹,發現那兒正在激動地顫抖,也就是說,即使它不想吃狼,肚子也想吃狼了。它帶著正在極端饑餓中痛苦發抖的肚子跳了起來,撲了過去,速度快得連它自己都沒有反應過來,牙齒就已經嵌進了狼的後頸。狼的掙扎讓它激動,它又換口咬住了喉嚨,便咕嘟咕嘟地飲起了狼血。送鬼人達赤在上面狂叫起來:「一擊屠夫,一擊屠夫,伏命魔頭,伏命魔頭。」

  就這樣,飲血王黨項羅刹在壕溝裡呆了整整一年。

  一年中它沒吃過一口死肉,吃的都是活肉,是野獸的肉。野獸一來,照例先是戰鬥,後是吃肉。它跟雪豹鬥過,跟金錢豹鬥過,跟藏馬熊鬥過,次數最多的當然是跟狼鬥,有荒原狼、豺狼,還有極端狡猾的雪狼。送鬼人達赤為了從獵人手裡得到這些野獸,付出了頭人們送給他的大部分財產——一大片羊群和一大片牛群。

  一年中幾乎天天都有野獸在壕溝上面叫囂,它陰森森地仰望它們的身影,一天比一天暴躁地蹦跳著吼叫著,仇恨和憤怒也就一天比一天猛烈地蓄積著。

  一年中它沒有見過帳房和羊群,沒有見過任何一隻同類、任何一個人,除了人鬼不分的送鬼人達赤。

  一年中它天天用前爪掏挖溝壁,因為它覺得這是一堵牆,掏著掏著就能掏出洞來,就能出去了。它掏出了許多個大洞,雖然沒有如願,但卻把兩隻前爪磨礪成了兩根鋼釺,隨便一伸,就能在石壁上打出一個深深的坑窩。

  一年中它不避嚴寒酷暑,白天沐著陽光,晚上浴著星光,完全成了野性自然的一部分。它又長大了許多,已經不折不扣是一隻大藏獒了。它身上充滿了豹子的味道、藏馬熊的味道、狼的味道,它在氣息、心態和行為舉止上已經不屬於西結古草原,也忘了它曾經是一對牧羊狗的優秀的兒子。它正在理解自己作為飲血王黨項羅刹的意義,正在按照送鬼人達赤的願望,惡毒地仇恨著,時刻準備咬死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一切。

  一年結束的這天,它吃掉了一只用一頭犛牛換來的荒山貓。這是送鬼人達赤投下來的一種最敏捷的野獸。按照荒山貓的本領,如果是面對別的藏獒,它完全可以攀緣著溝壁,逃離險境。但是飲血王黨項羅刹沒有給荒山貓逃生的機會,它跳得太高了,爪子伸得太長了。它用野獸所知道的最快的速度一口咬住了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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