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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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鐵棒喇嘛說著抬腳就走。所有的騎手垂手而立,久久目送著他們。只有強盜嘉瑪措牽著馬朝前走去,銳利的眼睛尋覓著雪地上的兩串兒喇嘛的腳印,越走越快。 密靈洞裡,七個上阿媽的孩子正在玩著羊骨節。他們圍成圈,給二十一個「8」字形的羊骨節起了各種動物的名字,由臉上有刀疤的孩子高高地拋起來,讓大家搶。一人只能搶三個,羊骨節的形狀是相同的,誰也不知道自己會搶到什麼動物。搶完了便以搶到藏獒的人作為頭家,用自己的羊骨節彈打對方的羊骨節,打上後接著再打,打不上就要挨別人的打。一般來說,藏獒、野牛和馬總是要贏的,因為在遊戲的規則裡,藏獒、野牛和馬可以通吃一切,而狼、熊、豹、羊、狐、兔、獺、鼠是受到限制的,比如狼去彈打藏獒,打上了也不算。這樣的遊戲最關鍵的是你能搶到什麼,搶就是鬧,就是打,如同一群小狗玩打架一樣。他們就這樣搶著鬧著玩著,天天都這樣,好像永遠玩不膩。 就在他們玩得忘乎所以的時候,岡日森格悄悄走出了密靈洞。大黑獒那日想跟出去,站起來走了幾步,就被藏醫尕宇陀攔住了:「那日你不能去,你受創的左眼不能讓大風吹,更不能讓雪光刺,不然就好不了。」 岡日森格來到洞外,走了幾步,就開始奔跑,一跑起來就覺得渾身非常舒服。它的習性本來就是在雪裡取暖,在風中狂奔,高峻寒冷的昂拉雪山正好般配了它的習性,它兜圈子跑著,越來越快,邊跑邊用鼻子在冷風裡呼呼地聞著。突然它停下了,空氣裡有一股異樣的味道讓它心裡咯噔一下,那不是它一連兩天抓到的雪鼬的味道,是一股格外刺激的狼臊味兒,而且不僅是狼臊味兒,還有狗味兒,狗味兒和狼味兒怎麼能混合在一起呢? 它回望了一眼密靈洞,覺得情況緊急沒有必要征得主人的許可,便跳起來就跑。這一次它沒有兜圈子,而是選擇最短的路線直直地跑了過去。它跑出了密靈穀,跑過了一座平緩的雪岡,跑上了一面開闊的冰坡。 現在,岡日森格已經不是僅靠嗅覺支配行動了,聽覺和視覺同時發揮了作用。它看到了站在雪岩上的母雪狼,聽到了母雪狼給同伴發出的尖銳的警告。接著,它看到了母雪狼的同伴——兩匹在食物的誘惑下忘乎所以的公雪狼。而它們就要吃到嘴的食物,居然是一隻藏獒的孩子小白狗。 岡日森格發瘋了,用一種三級跳似的步態跑著,吠著,威脅著。自從來到西結古草原後它還沒有如此瘋狂地奔跑過。威脅的吠聲延宕了兩匹公雪狼下口咬死小白狗的時間,它們吃驚地抬起了頭,本能地朝後縮了縮。 小白狗嘎嘎趴在地上,已經叫不出聲音了。像許多毛烘烘的動物在意識到生命就要結束時所表現的那樣,它把頭埋進了蜷起的前肢,閉上眼睛,在利牙宰割的疼痛沒有出現之前,提前進入了死亡狀態。 溫暖的血、鮮嫩的肉、油汪汪的膘、脆生生的骨頭,這就是一個幼小的活食所能提供的一切。大概就是對活食魅力的迷戀吧,縱然有母雪狼的警告和呼喚,兩匹公雪狼也沒有立即跑開。它們猶豫了片刻,就是這片刻的猶豫註定了它們的命運。它們死了。一匹公雪狼死在了當時,一匹公雪狼死在了第二天。 死在第二天的那匹公雪狼是搶先逃跑的,但已經來不及了,岡日森格的速度疾如閃電快如飄風,忽一下就來到了它的跟前,準確地說,是雪山獅子同時也叫岡日森格的尖尖的虎牙來到了它的後頸上。哧的一聲響,隨著虎牙的插進拔出,血噴了出來。公雪狼彎過腰來撕咬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一頭頂了過去,雖然自己的頭上有了狼牙撕破的裂口,但卻把公雪狼撞出了兩米遠。公雪狼搖晃著身子跑了幾步,哀叫一聲倒在了地上,直到第二天血盡氣絕,再也沒有起來。 死在當時的那匹公雪狼這時已經逃出去二十多米遠。它一躍而起,打算跳上雪岩和母雪狼一起共同對付岡日森格,但是沒想到,作為妻子的母雪狼會一頭把它頂下來。它滾翻在雪岩下面,正好把柔軟無毛的肚子暴露了出來。追攆過來的岡日森格立刻和它糾纏在一起。這差不多就是動物界的三拳打死鎮關西。岡日森格擺動著頭顱,一牙挑出了腸子,又一牙挑在了狼鞭上,幾乎把那東西挑上了半空。然後在公雪狼的後頸上咬了一口,用狼血封住了狼魂逃離軀殼的通道,轉身奮身跳上雪岩,打算一併把母雪狼也收拾掉。 母雪狼跑了,已是蹤影全無。它用一頭從雪岩上頂下自己的丈夫的舉動,贏得了逃之夭夭的時間。它是卑鄙的,也是智慧的。無論是卑鄙的還是智慧的,它都是雪狼天性的表現,是它們生存必備的手段。一匹閱歷深廣、經驗豐富的母性的雪狼,永遠都是一個陰險狡詐的極端利己主義者。草原的狼道就是這樣,狼道對狗道和人道的批判也是這樣。 就像父親很久以後對我說的,狼是欺軟怕硬的,見弱的就上,見強的就讓,一般不會和勢力相當或勢力超過自己的對手發生戰鬥。藏獒就不一樣了,為了保衛主人和家園,再硬的對手也敢拼,哪怕自己死掉。狼一生都在損害別人,不管它損害的理由多麼正當,藏獒一生都在幫助別人,儘管它的幫助有時是卑下而屈辱的。狼的一貫做法就是明哲保身,見死不救,藏獒的一貫做法是見義勇為,挺身而出。狼是自私自利的,藏獒是大公無私的。狼始終為自己而戰,最多顧及到子女,藏獒始終為別人而戰——朋友、主人,或者主人的財產。狼以食為天,終身只為食物活著,藏獒以道為天,它們的戰鬥早就超越了低層次的食物需求,而只在精神層面上展示力量——為了忠誠,為了神聖的義氣和職責。狼的生存目的首先是保存自己,藏獒的生存目的首先是保衛別人。狼的存在就是事端的存在,讓人害怕,藏獒的存在就是和平與安寧的存在,讓人放心。狼動不動就翻臉,就背叛群體和狼友,所謂「白眼狼」說的就是這個,藏獒不會,它終身都會厚道地對待曾經友善地對待過它的一切。 岡日森格站在雪岩上,揚起頭,喘著粗氣,撮起鼻子四下裡聞了聞,聞出母雪狼朝著西北方的雪溝逃跑了。按照本性,它是要追的,但按照更大的本性,它沒有追。它跳下雪岩,小跑著來到了小白狗嘎嘎身邊,聞了聞那白花花的絨毛,舔了舔那血淋淋的斷腿,看它仍然閉著眼睛一動不動,就一口叼了起來。岡日森格跑下了開闊的冰坡,跑過了平緩的雪岡,跑進了密靈穀,突然發現這裡已不再寂靜,這裡出事了。 強盜嘉瑪措走到了雕巢崖的下面,朝上看了看。雪雕愉快的叫聲就像一片旱夏裡的雷雨籠罩在他的頭頂。他看到許多雪雕一邊叫一邊拍打著翅膀,羽毛就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看到黑色的羽毛朝著近旁的雪山飄飛而去,雪山上依然是兩個鐵棒喇嘛的腳印。他奇怪了:兩個喇嘛怎麼是從雪巔上走下來的?他拉著馬走向這座東西走向的巨大山巔,走著走著,山巔突然從背後跌落下去了,一條暗谷豁然出現在眼前。暗穀是南北走向的,深闊的谷地就像一把勺子鑲嵌在萬雪千冰之中。強盜嘉瑪措驚愕之餘,轉身朝著落在後面的騎手大聲喊起來:「快,過來。」 喊了一聲,突然又把嘴緊緊閉上了。他意識到這裡應該就是藏匿著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的地方,要悄悄的,悄悄的,不能有任何響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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