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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藏紮西說:「巴俄秋珠按照草原的規矩要給他的親人報仇,但草原的規矩還有一條,那就是人命有價仇有盡。一個牧人的命價是二十個元寶,他家裡被打死了兩個人,加起來是四十個元寶,一個元寶是七十塊銀元,四十個元寶就是兩千八百塊銀元。一個家裡有了這麼多銀元,就能過上頂頂好的日子了。為什麼頂頂好的日子不要,而要你死我活地報仇呢?報了仇巴俄秋珠還是個窮光蛋,這有什麼好?況且砍了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手也不能算是報仇,因為並不是這七個孩子的阿爸打死了巴俄秋珠的阿爸和叔叔。仁慈的人發怒會驅散餓鬼,邪惡的人發怒會招來餓鬼,他是要招來餓鬼的呀。餓鬼是沒有手的,餓鬼的手要飯時被人砍掉了,他要尋找替身就必須砍掉別人的手。你剛才看見了吧,有一隊騎手朝著西邊飛奔而去了,那裡頭就有餓鬼附身的人。他們遵從大格列頭人和強盜嘉瑪措的命令,要把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從昂拉雪山裡搜出來,抓到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以部落山神的名義自行處置。那肯定是凶多吉少,砍了手的孩子沒有藏醫尕宇陀的治療,就會一個個死掉。幸虧這些騎手不認識我,還沖我打聽去昂拉雪山有沒有近便的路呢,如果認識我,我的手這會兒肯定已經不在我的胳膊上了。」

  父親皺著眉頭說:「草原的王法呢,在哪裡?難道他們就是?」

  藏紮西說:「還有岡日森格,它在昂拉雪山能不能養好自己的傷?養好傷以後它到底能不能用兇猛和智慧證明自己是一隻名副其實的雪山獅子?我沒有這個把握,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死掉,我想避免所有對岡日森格嚴重不利的打鬥,但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連我自己都保不住了。說實在的漢紮西,我不想失去我的雙手,在草原上沒有手的人就是犯了罪的人,連磕頭都沒有人理睬。漢紮西你聽我說,你不能就這樣走掉,你是有辦法的,你讓工作委員會的白主任白瑪烏金站出來理直氣壯地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和岡日森格還有我說句好話,我們的命運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悲慘了。」

  獒王虎頭雪獒又莫名其妙地叫了幾聲。

  父親說:「我明白了藏紮西,你不要再說了,我得走了。我本來是要去西結古寺看看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看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但是現在我不去了,我要去多獼草原,越快越好。再見了藏紮西,你要多保重啊,最好遠遠地走掉,最好藏起來,千萬不要讓部落的人抓住你。」

  藏紮西說:「你先別急著走,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我見到送鬼人達赤了。這個人藏在黨項大雪山已經很久很久,他在那裡磨礪著復仇的毒誓黑願,誰也不知道這毒誓黑願最終會變成什麼,只知道他就要把毒誓黑願變成行動了。我非常害怕,他突然出現在西結古不是一件好事情,你可要小心提防他。」

  父親翻身上馬,毅然丟下滿眼祈望的流浪漢藏紮西,朝著多獼草原的方向打馬而去,很快就把依然護送著他的七八隻藏獒甩在身後了。

  獒王虎頭雪獒帶領著它的同伴,聞著父親的氣味追蹤而去。直到穿過狼道峽,多獼草原闊海似的草潮一輪一輪撲來眼底的時候,它們才停下來。根據多獼草原的領地狗用尿漬留下的氣息,它們知道已經到了一片陌生草原的邊界,再往前走就不符合它們的行為習慣了。潛伏在記憶中的古老規則牢固地制約著它們,使它們總是忘不了自己作為領地狗的職責:守衛自己的領地,不侵入別人的領地。除非主人帶著它們進去,就像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帶著岡日森格來到西結古草原那樣。而父親不是它們的主人,他在西結古草原不過是個親近著主人和被主人親近著的客人,這一點作為領地狗的藏獒和作為獒王的虎頭雪獒完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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