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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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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五天,父親和大黑獒那日每天都能吃到丹增活佛念過經的糌粑和鐵棒喇嘛藏紮西化緣的肉食——犛牛的肩肉、綿羊的胸肉、山羊的腿肉。有一次他們甚至吃到了寺院頭一天專門為他們繩殺(用繩子纏在嘴鼻上窒息而死)的新鮮牛肩肉、羊胸肉和腿肉,味道的鮮美讓父親終身難忘。飲食加上每天一次的換藥,他和大黑獒那日的傷迅速好起來,他可以到處走一走,大黑獒那日也能夠站起來往前挪幾步了。 可以走動以後父親就經常走出僧舍,從右邊繞過照壁似的嘛呢石經牆,好奇地轉悠在寺院的大經堂、密宗殿、護法神殿、雙身佛雅布尤姆殿和別的一些殿堂僧院裡。喇嘛們見了他都會友好地露出笑臉來,父親就雙手合十朝他們低低頭彎彎腰。如果是狹道相逢,喇嘛們必然要側身讓開,請父親先過。父親是乖巧的,你越是讓他先過,他就越要讓你先過,禮多人不怪,喇嘛們都覺得父親是個好人。更重要的是,父親見佛就拜,他拜了密教的大日如來和蓮花生以及大荒神坤納耶迦,拜了顯教的三世佛和八大菩薩,拜了苯教祖師辛饒米沃且和威爾瑪戰神、十二丹瑪女神,這樣的禮拜在別的漢人那裡是沒有的,西結古工作委員會的人就從來不拜佛。喇嘛們覺得父親跟別的漢人不一樣,父親是可親可近的,所有在佛與神面前有著虔敬態度的人都是可親可近的。 一天上午,父親正在護法神殿的臺階上跟著鐵棒喇嘛藏紮西學說六字真言,剛把「唵嘛呢叭咪」的「」(hōnɡ)字念對,突然聽到一陣沉悶的狗叫。儘管寺院裡還有不少別的狗,但他一聽就知道那是大黑獒那日的聲音。他心裡一驚,轉身就跑,跑啊跑,實際上不是跑,是一瘸一拐地走,只不過是在心裡使勁跑。他跌跌撞撞地繞過嘛呢石經牆,跑進了僧舍,面前的情形完全證實了他的猜測:岡日森格醒了,它在昏死了五天之後突然蘇醒了。 大黑獒那日的叫聲就是沖著突然醒過來的岡日森格的: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了?它站在睜開了眼睛的岡日森格身邊憤怒地叫著,但也只是叫著,並沒有把利牙對準毫無反抗能力的岡日森格,畢竟它們都是同屬於一個祖先的藏獒,它們在一起身貼身地呆了這麼些日子。更重要的是,大黑獒那日意識到,這個被自己堅決仇恨著並且一再撕咬過的藏獒,這個懵頭懵腦闖入自己領地的來犯者,是一隻年輕英俊的獅頭公獒,而它大黑獒那日,是一隻母獒,一隻正值青春妙齡眼看就要發情的獅頭母獒。 這時藏紮西跟了進來,一看岡日森格的眼睛撲騰撲騰忽閃著,驚喜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走。 藏紮西叫來了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叫來了藏醫尕宇陀和老喇嘛頓嘎。藏醫尕宇陀對著丹增活佛彎下腰說:「神聖的佛爺你說對了,它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轉世,偉大的山神保佑著它,它是死不了的。」 丹增活佛說:「你救治了一個雪山獅子的化身,你的三十九級功德已經記錄在佛菩薩的手印上了,祝福你啊尕宇陀。」 尕宇陀說:「不,佛爺,不是我的功德,是西結古寺的功德,需要祝福的應該是我們光明的西結古寺。」 藏醫尕宇陀俯下身去,仔細驗看著岡日森格的傷勢和眼睛,突然站起來說:「它的血已經流盡了,它現在需要補充最好的血,不然它還會暈過去的。」 藏紮西問道:「什麼血是最好的血,我這就去找。」 尕宇陀說:「最好的血不是牛血和羊血,是藏獒的血和人血,你不用去找了,你快去拿一個乾淨的木盆來。」 父親沒想到,藏醫尕宇陀會放出自己的血救狗一命。他從圓鼓一樣的豹皮藥囊裡拿出一個拇指大的金色寶瓶,滴了一滴藥在自己的手腕上,消毒以後,又拿出一把六寸長的形狀像麻雀羽毛的解剖刀,割開了自己左手腕的靜脈。血嘩啦啦地流進了乾淨的木盆。 差不多流了有半碗,丹增活佛一把將尕宇陀的左手腕攥住了,然後伸出了自己的胳膊。藏醫尕宇陀說:「佛爺,你的血是聖血,你的血哪怕只有一滴,對雪山獅子也能起到起死回生的作用。」 說著用寶瓶裡的藥水在丹增活佛的手腕上消了毒,用刀輕輕劃了一下。血湧出來了,鮮豔得耀紅了整個僧舍。 接著是藏紮西的血。接著是老喇嘛頓嘎的血。 最後父親走過去,捋起袖子,把胳膊亮在了藏醫尕宇陀面前。尕宇陀搖搖頭說:「不行啊不行,你也是受過傷流過血的,你也需要血。」 藏紮西翻譯道:「藥王喇嘛說漢紮西你就算了吧,雪山獅子用它明亮的眼睛告訴我們,它不需要你的血。」 父親說:「為什麼?難道漢人的血和藏民的血是不一樣的?」 藏紮西把父親的話翻譯了出來。丹增活佛說:「人和人只要心一樣,血就是一樣的,不一樣的只有邪惡人和善良人的血。」 又對尕宇陀說:「你就成全了他的好心吧,少放一點血,一滴血的恩情和一碗血的恩情是一樣的。」 父親的血流進了木盆。木盆裡是四個藏族僧人和一個漢族俗人的血,它們混合在一起,就要流進岡日森格饑渴的喉嚨了。岡日森格知道為什麼要給它灌血,也知道血的重要和看到了血的來源,感激地想搖搖尾巴。可是它渾身乏力怎麼也搖不起來,只好睜大眼睛那麼深情地望著他們,淚水便出來了。岡日森格把殘存在體內的液體全部變成了淚水,一股股地流淌著。淚水感動了在場的人,父親的眼睛也禁不住濕潤了。 一直站在一旁觀望著的大黑獒那日看看岡日森格的眼淚,又看看父親的眼淚,安靜地臥了下來。有一種力量正在強烈地感動著它,使它的尾巴突然有了一種違背它的意願的衝動:翹起來了,慢慢地翹起來了,而且搖擺著,一次次地搖擺著,仿佛尾巴要代替它表達整個獒類世界的感激。它回頭用一隻眼睛望著尾巴,似乎連它自己也奇怪,它的尾巴怎麼會這樣?領地狗的原則呢?作為一隻藏獒必須具有的對來犯者神聖的怒吼和威逼呢?怎麼一眨眼就讓自己的尾巴掃蕩乾淨了?大黑獒那日突然變得非常沮喪,因為它比誰都清楚,尾巴是表達感情的工具,藏獒的尾巴就是藏獒內心世界的外化。它的心變了,已經不再是堅硬如鐵的殺手之心,不再是尖銳如錐的仇恨之心了。 灌完了血,又給岡日森格換藥。岡日森格忍受著疼痛,任由藏醫尕宇陀把那些刀子一樣刺激著傷口的各色藥粉撒遍了全身。兩個小時後它在父親的幫助下喝下了一盆藏寶湯,那是用晶瑩的雪山聖水加上熱泉裡的邊緣石和深山裡的藏紅花熬製成的牛骨頭湯。而大黑獒那日吃到的除了牛骨頭湯,還有藏紮西拿來的牛的眼睛和羊的肋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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