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
|
|
▼第四章 西結古寺僧舍的炕上,父親慘烈的叫聲就像骨肉再一次被咬開了口子。咬他的不是利牙,而是猛藥。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從一隻圓鼓一樣的豹皮藥囊裡拿出一些白色粉末、黑色粉末和藍色粉末分別撒在了父親的肩膀、胸脯和大腿上,又用一種糨糊狀的液體在傷口上塗抹了一遍。撒入粉末的一刹那,父親幾乎疼暈過去,等到包紮好以後,感覺立刻好多了。血已經止住,疼正在減輕,他這才意識到渾身被汗水濕透了,一陣乾渴突然襲來。他說:「有水嗎?給我一口水喝。」 藏醫尕宇陀聽懂了,對一直守候在身邊的那個會說漢話的鐵棒喇嘛嘰咕了幾句。鐵棒喇嘛出去了,回來時端著一木盆黑乎乎的草藥湯。藏醫尕宇陀朝著父親做了個喝的樣子,父親接過來就喝,頓時苦得眼淚都出來了。 在僧舍另一邊的地上,臥著昏迷不醒的岡日森格和即將昏迷的大黑獒那日。藏醫尕宇陀先是解開了昨天梅朵拉姆給岡日森格的包紮,給舊傷口和新傷口撒上不同顏色的粉末,又用糨糊狀的液體塗抹全身,把一隻狗耳朵卷起來,使勁捏了幾下,然後再去給大黑獒那日治療。父親突然想起梅朵拉姆留給自己的那瓶碘酒,趕緊從身上摸出來遞了過去。藏醫尕宇陀接過來看了看,聞了聞,扔到了炕上。父親拿起來詫異地問道:「這藥很好,你為什麼不用?」 尕宇陀搖了搖頭,一把從他手裡奪過碘酒瓶,乾脆扔到了牆角落裡,用藏話沖著鐵棒喇嘛說了幾句什麼。鐵棒喇嘛對父親說:「反對,反對,你們的藥和我們的藥反對。」 即將昏迷的大黑獒那日在上藥時突然睜大了眼睛,渾身顫慄,痛苦地掙扎哀叫著。鐵棒喇嘛大力摁住了它,等上完了藥,它已經疼昏過去了。 藏醫尕宇陀讓鐵棒喇嘛掰開大黑獒那日的嘴,把父親喝剩下的草藥湯灌了進去,又出去親自端來半盆溫熱的草藥湯,灌給了岡日森格。他靜靜地望著父親和還在喘氣的岡日森格,實在慶倖父親和它居然還能活下來。 門外有了一陣腳步聲,白主任、眼鏡和梅朵拉姆來了。一個面容清臒、神情嚴肅的僧人陪伴著他們。藏醫尕宇陀和鐵棒喇嘛一見那僧人就恭敬地彎下了腰。白主任說:「傷的怎麼樣?你可把我們嚇壞了。」 父親有點冷淡地說:「可能死不了吧,反正傷口這會兒已經不疼了。」 白主任說:「應該感謝西結古寺的佛爺喇嘛,是他們救了你。」 又指著面容清臒的僧人說,「你還沒見過這佛爺吧,這就是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 父親趕緊雙手合十,欠起腰來,象徵性地拜了拜。丹增活佛跨前一步,伸出手去,掃塵一樣柔和地摸了摸父親的頭頂。父親知道這就是活佛的摸頂,是草原的祝福,感激地俯下身去,再次拜了拜。 丹增活佛來到岡日森格跟前,蹲了下去,輕輕撫摩著塗了藥液的絨毛。藏醫尕宇陀不安地說:「它可能活不了,它的靈魂正在離去。」 丹增活佛站起來說:「怎麼會呢?它是托了夢的,夢裡頭沒說它要死啊。它請求我們救它一命,我們就能夠救它一命。它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轉世,它保護過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它還會來保護我們,它不會死,這麼重的傷,要死的話早就死了。好好服侍吧,救治人世的病痛者,你會有十三級功德,救治神界的病痛者,你會有二十六級功德,而救治一個保護過許多苦修僧人的雪山護法的世間化身,你就會有三十九級功德。還有,這個把雪山獅子的化身帶到西結古草原來的漢人是個吉祥的人,你們一定要好好對待他,他的傷就是你們自己的傷。」 藏醫尕宇陀和鐵棒喇嘛「呀呀呀」地答應著。 來青果阿媽草原之前,眼鏡在西寧參加過一個藏語學習班,他差不多聽懂了丹增活佛的話,趕緊翻譯給白主任和梅朵拉姆聽。白主任很高興,朝著父親伸出大拇指說:「好啊好啊,這樣就好,你為我們在西結古草原取得當地人的信任做出了貢獻,我一定要給上級反映。」 又指著梅朵拉姆和眼鏡說,「記者同志身上有一種捨生忘死的精神,你們要好好向他學習。丹增活佛說他是個吉祥的人,吉祥就是紮西,紮西德勒,紮西德勒。」 鐵棒喇嘛認真地對父親說:「你是漢紮西,我是藏紮西,我們兩個都是紮西。」 原來他也叫紮西,而丹增活佛說父親是個吉祥的人,就等於給父親賜了一個稱呼,不管父親願意不願意,草原上的人,從此就會叫他「漢紮西」。 又說了一些話,大家都走了。梅朵拉姆留下來小聲對父親說:「我看看,他們給你上了什麼藥。」 父親說:「我的傷口包紮住了,你去看狗吧,狗身上抹什麼藥,我身上就抹什麼藥。」 梅朵拉姆驚叫道:「那怎麼行,你又不是狗。」 說著走過去蹲到岡日森格跟前看了看,沒看出什麼名堂,一擺頭瞅見了丟在牆角的那瓶碘酒。她撿起來說:「我帶來的藥不多,你怎麼把它扔了?」 父親用鐵棒喇嘛的口氣說:「反對,反對,你的藥和喇嘛的藥反對。」 梅朵拉姆把碘酒裝進藥箱說:「但願他們的藥能起作用。我現在最擔心的倒不是傷口感染,而是傳染上狂犬病。」 父親問道:「傳染上狂犬病會怎麼樣?」 梅朵拉姆睜大美麗的眼睛一臉驚恐地說:「那就會變成神經病,趴著走路,見狗就叫,見人就咬,不敢喝水,最後肌肉萎縮、全身癱瘓而死。」 父親說:「這麼可怕,那我不就變成一隻瘋狗了?」 說著瞪起眼睛,沖她齜了齜牙,「汪」地喊了一聲。梅朵拉姆尖叫一聲,轉身就跑。 僧舍裡安靜下來。父親躺平了身子,想睡一會兒。鐵棒喇嘛藏紮西走進來,把一碗拌好的糌粑和一碗酥油茶放在了矮小的炕桌上。父親搖搖頭,表示不想吃。藏紮西說:「你一定要吃,糌粑是丹增佛爺念過經的,吃了傷口很快就會長出新肉來。」 說著把父親扶起來,守著他吃完了糌粑喝光了酥油茶。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