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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清晨,一個名叫頓嘎的老喇嘛從碉房山最高處的寺院裡走了出來。他背著一皮袋牛羊的幹心肺,沿著小路盤行而下,路過工作委員會會部所在地的牛糞碉房時停下了。他立到馬圈前看了看蜷成一團酣睡著的父親和包紮著傷口的岡日森格,又回身望瞭望山下的野驢河,悄悄地離開了。

  野驢河開闊的水灣裡,山下的帳房前,晨煙正在升起,牛群和羊群已經起來了,叫聲一片。牧家的狗分成了兩部分:休息了一夜的牧羊狗正準備隨著畜群出發,它們興奮地跑前跑後,想儘快把畜群趕到預定的草場;一夜未眠的守夜狗離開畜群臥在了帳房門口,它們在白天的任務是看家和睡覺。而在河灣一端鵝卵石和鵝冠草混雜的灘地上,一大群幾百隻各式各樣的領地狗正在翹首等待著老喇嘛的到來。生活如舊,一切跟昨天沒什麼兩樣,除了老喇嘛心裡的不安寧。

  老喇嘛頓嘎心裡的不安寧正是由於領地狗的存在。領地狗也是流浪狗,但它們只在自己的領地流浪,當這個生生不息的龐大狗群按照人的意志認為以西結古為中心的整個青果阿媽西部草原都是它們的領地時,任何外來的狗就別想輕易在這片土地上找到生存的機會。也就是說,牧羊狗是守護畜群的,看家狗是守護帳房和碉房的,領地狗是守護整個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終生不會離開自己的草原,哪怕餓死,哪怕蛻變為野生動物,哪怕變成人見人嫌的癩皮狗。因為一旦離開自己守護和生存的草原,別處的領地狗就會把它咬死吃掉,無論它有多麼強大。

  領地狗不是野狗,野狗是沒人喂的,而領地狗除了自己經常像野獸一樣在草原上捕捉活食外,還會在固定的時間固定的地方得到人給的食物。人給它們食物的舉動在表面上是出於宗教與世俗的善良,實際上是為了從生存的依賴上加固它們對人類的依附關係。儘管領地狗不屬於任何個人,但人的意志卻明確無誤地體現在它們的一舉一動中。給它們食物的除了牧家還有寺院,老喇嘛頓嘎就是西結古寺專門給領地狗拋散食物的人。

  老喇嘛頓嘎來到野驢河的灘地上,拔出腰刀,在石板上割碎了牛羊的心肺,一點一點拋散給它們。突然看到光脊樑的孩子沿著河邊的淺水劈裡啪啦地跑來,心裡不覺隱隱一沉,叫了一聲:「不好。」

  光脊樑的孩子大聲喊著:「那日,那日。」

  牛犢般的大黑獒那日立馬跑了過來。光脊樑把手中的一隻肥嘟嘟的羊尾巴扔給了它。大黑獒那日跳起來一口叼住,一邊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盯著光脊樑。它預感到它曾經的主人並不僅僅是來喂它羊尾巴的,一定還有別的事兒,就像以往發生過的那樣,讓它跟他去草原深處打獵,或者替它去尋找一件他找不到的東西。再就是廝殺,就跟昨天似的,讓它搶在獒王前面向著來犯的同類猛烈衝擊然後瘋狂撕咬。它知道主人的事情永遠比自己的吃喝更重要,嚼都沒嚼,連肉帶毛把羊尾巴吞到了肚子裡。這時它看到光脊樑的孩子奮力朝前跑去,跑了幾步又回身朝它招手,喊著:「那日,那日。」

  大黑獒那日用四隻粗壯的腿騰騰騰地敲打著地面跟了過去。老喇嘛頓嘎望著人和狗消失在碉房與碉房之間的狹道裡,趕緊朝寺院走去。

  在雙身佛雅布尤姆殿的大堂裡,老喇嘛頓嘎對西結古寺的住持丹增活佛說,他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一個獅子一樣漂亮雄偉的金色公獒請求他救自己一命。金色公獒說它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上的獅子,曾經保護過所有在雪山上修行的僧人。老喇嘛又說,他今天早晨在牛糞碉房的馬圈裡看到了一個陌生的漢人和一隻外來的受了重傷的金色獅頭公獒,又在野驢河邊看到光脊樑的孩子招走了大黑獒那日。丹增活佛問道:「你是不是說,你夢見的雪山獅子就是你看見的獅頭公獒?」

  老喇嘛頓嘎說:「是啊是啊,它現在已經十分危險了,我們怎麼才能救它一命呢?」

  丹增活佛知道這個問題是很嚴重的,趕緊叫來另外幾個活佛商量,商量的結果是派三個鐵棒喇嘛前去保護前世是阿尼瑪卿雪山獅子的獅頭公獒和那個外來的漢人。

  鐵棒喇嘛是西結古寺護法金剛的肉身體現,是草原法律和寺院意志的執行者,在整個青果阿媽西部草原,只有他們才可以代表神的意志隨意懲罰包括藏獒在內的所有生靈。別人的懲罰雖然也是可以的,但卻不是神聖的。不是神聖的懲罰,自然也就不是替天行道而免遭報應的懲罰。

  父親被一陣悶雷般的狗叫驚醒了。他忽地坐起來,就見一隻牛犢般大小的黑獒正朝著他身邊的岡日森格撲過來。他本能地掀起被子,迎著大黑獒蓋了過去。大黑獒那日來不及躲閃,獒頭一下子被蓋住了。它戛然止步,咬住被子使勁甩著。父親抓住被子的一角,拔河似的把大黑獒那日拉出了馬圈。大黑獒那日突然意識到,它的敵人並不僅僅是那只將死而未死的獅頭公獒,還有獅頭公獒的主人一個陌生的漢人。它鬆開被子可著嗓門吠叫起來,不是沖著父親,而是沖著碉房山前的野驢河。

  父親後來說,大黑獒那日的吠叫就是藏獒的語言,它肯定提到了岡日森格,提到了父親,還提到了棗紅馬。遠方的領地狗群一聽就明白了,「汪汪汪」地回應著狂奔起來,轉眼之間就從野驢河的灘灣裡來到了這裡。

  父親在心裡慘叫一聲:「完了。」

  趕緊用被子蓋住依舊奄奄一息的岡日森格,再從馬圈的牆角拽過和他同樣驚恐無度的棗紅馬,準備跳上去逃跑。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領地狗群密密麻麻地擋在了馬圈前面,大黑獒那日和它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以及昨天被岡日森格打敗的灰色老公獒已經沖過來了,不是沖著人,而是沖著馬。聰明的藏獒都知道,咬人先咬馬,馬一流血就不聽人的指揮,人也就無法逃脫了。棗紅馬忽地一下掉轉了身子,抬起屁股踢了過去,一下就踢在了大黑獒那日的左眼上。大黑獒那日尖叫一聲滾翻在地,立刻又爬起來,以十倍的瘋狂再次撲過去,尖利的虎牙哧地一聲紮在了棗紅馬的屁股上。棗紅馬叫著,邊叫邊踢。父親清楚地看到,棗紅馬的鐵蹄好幾次踢在了大黑獒那日的肚子上,但大黑獒那日就是不鬆口,它拼命拉轉棗紅馬的身子,讓它的前胸和肚腹完全暴露在了前面。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同時跳起來,咬住了棗紅馬。棗紅馬轟然一聲栽倒在地。大黑獒那日跳過去,一口咬住了棗紅馬的喉嚨。

  父親驚叫一聲,噌地跳向了牆角。本能告訴他,在牆角他至少可以避免腹背受敵的危險。他渾身顫抖,絕望地瞪著面前的狗群。它們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狂叫不止;沉默寡言的朝前撲著,狂叫不止的站在一邊助威。

  在他和狗群之間,是用被子掩蓋著的岡日森格。領地狗群還沒有發現岡日森格。咬死了棗紅馬的大黑獒那日似乎忘了岡日森格,它撲過來的唯一目的就是像咬死棗紅馬那樣咬死父親。父親冷汗淋漓,他想到了死,也想到了不死,他不知道死會怎樣死,不死會怎樣不死,他只做了一件讓他終生都會懺悔的事情,那就是出賣,他在狗群強大的攻擊面前,卑微地出賣了他一直都想保護的岡日森格——當傷痕累累的大黑獒那日和另外幾隻藏獒朝他血口大開的時候,他忽地一下掀掉了覆蓋著岡日森格的被子。

  所有的狗都愣了一下,除了大黑獒那日。左眼和肚子上沾滿了血的大黑獒那日一口咬住了父親手中的被子,被子曾經蓋住過它,它仇恨這被子甚至超過了仇恨岡日森格。被子剌啦剌啦地響著,爛了。被子一爛,大黑獒那日就認為對被子的報復已經結束,自己應該全力對付的還是岡日森格和被子的主人。它沖著同伴呼呼地送著氣,父親以後會明白,這送氣的聲音就是它對其他藏獒的吩咐:你們幾個咬死那只狗,我來咬死這個人。另外幾隻藏獒還在猶豫,它們認為岡日森格昨天已經被狗群咬死了,現在面對著的不過是一具屍體,而它們——正氣凜然的藏獒是從來不會咬噬同類的屍體的。大黑獒那日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同伴,然後一躍而起。

  大黑獒那日的目標是父親的喉嚨,父親一躲,利牙噗嗤一聲陷進了肩膀。父親慘叫著,一聲聲地慘叫著。慘叫聲裡,大腿被牙刀割爛了,胸脯也被牙刀割爛了。然後就是面對死亡。

  父親後來說,如果不是奇跡出現,他那天肯定會死在大黑獒那日的牙刀下。奇跡就是大黑獒那日突然不行了,它的一隻眼睛和肚子正在流血,流到一定程度就有了天旋地轉的感覺,它從父親的胸脯上滑落下來,身子擺了幾下,就癱軟在了地上。接著是另一個奇跡的出現,岡日森格蘇醒了。一直昏迷不醒的岡日森格在父親最危險的時刻突然抽搐起來,一下,兩下,三下,然後睜開了眼睛,甚至還強掙著抬了一下頭。圍繞著它的藏獒頓時悶叫起來。而緊跟在大黑獒那日後面正要撲向父親的大黑獒果日和灰色老公獒,突然改變主意撲向了岡日森格。因為在它們的意識裡,仇視同類永遠比仇視人類更為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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