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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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光著脊樑赤著腳的孩子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一把拽住了父親的棗紅馬。棗紅馬驚得朝後一仰,差點把父親撂下來。孩子懸起身子穩住了馬,長長地吆喝了一聲,便把所有狂奔過來的藏狗堵擋在了五步之外。 狗群騷動著,卻沒有撲向父親。父親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光脊樑的孩子牽著父親的馬朝前走去。狗群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敵意的眼光始終盯著父親。父親能用脊背感覺到這種眼光的威脅,禁不住一次次地寒顫著。 光脊樑的孩子帶著父親來到一座白牆上糊滿了黑牛糞的碉房前。碉房是兩層的,下面是敞開的馬圈,上面是人居。光脊樑翻著眼皮朝上指了指。 父親感謝地拍拍光脊樑的肩膀。光脊樑噌地跳開了,恐懼地望著父親,恰如父親恐懼地望著狗群。父親問道:「你怎麼了?」 光脊樑說:「仇神,仇神,我的肩膀上有仇神。」 沒有聽懂的父親不解地搖搖頭,從馬背上取下行李,又給馬卸了鞍子摘了轡頭,讓它去山坡上吃草,自己提著行李踏上石階走到了碉房門口。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正要敲門,就聽光脊樑的孩子一聲尖叫,驚得他倏地回過頭去。父親看到光脊樑的臉一下子變形了:夕陽照耀下的輪廓裡,每一道陰影都是仇恨,尤其是眼睛,父親從來沒見過孩子的眼睛會凸瞪出如此猛烈的怒火。 不遠處的草坡上,一溜兒站著跟隨父親來到西結古的七個孩子和那只雄獅一樣的名叫岡日森格的大黃狗。父親很快就會知道,「岡日森格」就是雪山獅子的意思,它也是一隻藏獒,是一隻年輕力壯的獅頭公獒。 父親用半通不通的藏話對光脊樑的孩子說:「你怎麼了?他們是上阿媽的孩子。」 光脊樑的孩子瞪了他一眼,用藏話瘋了一樣喊起來:「上阿媽的仇家,上阿媽的仇家,獒多吉,獒多吉。」 藏狗們立刻咆哮起來,爭先恐後地飛撲過去。七個上阿媽的孩子落荒而逃,邊逃邊喊:「瑪哈噶喇奔森保,瑪哈噶喇奔森保。」 岡日森格掩護似的迎頭而上,轉眼就和一群西結古的狗撕咬成了一團。 父親驚呆了。他第一次看到狗類世界裡有如此激烈的衝撞,第一次發現狗類和人類一樣首先要排擠的是自己的同類而不是異類。所有的藏狗都放棄了對七個上阿媽的孩子的追咬,而把攻擊的矛頭對準了攔截它們的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知道局面對自己十分不利,只能採取速戰速決的辦法。它迅速選准目標,迅速跳起來用整個身子夯過去,來不及狠咬一口就又去撲咬下一個目標。這種快節奏重體力的撲咬就像山崩,它撲向誰,誰就立刻會滾翻在地。但西結古的藏狗似乎很願意自己被對方撲倒,每當岡日森格撲倒一隻,別的藏狗就會乘機在它的屁股和腰肋上留下自己的牙印,牙印是冒著血的,迅速把岡日森格的屁股和腰肋染紅了。 更加嚴峻的現實是,岡日森格撲翻的所有藏狗沒有一只是身體壯碩的大狗,那些大狗,那些虎豹獅熊一類的野獸,站在狗群的外圍,連狂吠一聲的表示都沒有。它們在觀戰,它們似乎不屑於這種一哄而上的群毆戰法而保持著將軍般的冷靜,或者它們意識到根本不需要自己出手,來犯者就會死無葬身之地,所以就傲慢地沉默著。而對岡日森格來說,讓一群比自己矮小的藏狗和自己打鬥,幾乎就是恥辱。更加恥辱的是它打敗了對方,而流血的卻是自己。這些藏狗不是靠勇武而是靠投機靠群集的力量正在使它一點點地耗盡力氣和流盡鮮血。 岡日森格改變戰法了。當又一隻藏狗被它撲翻而它的屁股又一次被偷襲者戳了兩個血窟窿似的牙印之後,湧動在血管裡的恥辱讓它做出了一個幾乎喪失理智的決定:它繞開了所有糾纏不休的藏狗,朝著那些身體壯碩的大狗沖了過去。它知道它們跟自己屬於同一個狗種,那就是令狗類也令人類驕傲的喜馬拉雅獒種;知道喜馬拉雅獒種的這些驕子才是西結古狗群的領袖,能跟自己決一死戰的應該是它們而決不是吠繞著自己的這些小嘍。它相信自己能夠殺死它們,也相信自己很有可能被它們殺死,但不管是殺死它們還是被它們殺死,它所渴望的只應該是一種身份相當、勢力相當、榮辱相當的藏獒之戰。 西結古的藏獒沒想到岡日森格會直沖過來,而且一來就撞倒了一隻和來犯者一樣威風凜凜的獅頭金獒。藏獒們吃驚之餘,嘩地散開了,這是撲過去迎戰來犯者的前奏。但是它們都沒有撲過去,它們看到獅頭金獒已經翻身起來撲了過去,就仍然傲慢地保持著將軍般的冷靜。岡日森格和獅頭金獒扭打在一起了,你咬著我的皮,我咬著你的肉,以兩顆碩大的獒頭為中心,沿著半徑,轉過來轉過去。但顯然這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戰鬥,很快就有了分曉,獅頭金獒被壓倒在地了,半個脖子嵌進了岡日森格張開的大嘴。血從岡日森格的牙縫裡流了出來,那是獅頭金獒未能尊重一隻比它更強大的同類而付出的代價。這代價並不慘重,因為岡日森格並沒有貪婪地咬住它不放直到把它咬死。當它很快扭動著滴血的脖子十分憤怒地站起來,想要齜牙回擊岡日森格時,發現對方已經丟開自己沖向了另一隻離它最近的藏獒。 這是一隻豎著眼睛挺著鼻子的兇狠的灰色老公獒。它之所以站在離岡日森格最近的地方,是因為早就預見了獅頭金獒的失敗,也早就做好了鏖戰岡日森格的準備。在岡日森格壓倒獅頭金獒的時候,它就做出了一副隨時撲咬的樣子挑逗著對方,但等到岡日森格真的朝它撲來時,它又巧妙地閃開了。這種還沒有較量就開始躲閃的舉動在喜歡硬碰硬的藏獒中並不常見,只有那種和狼和豹子經過無數次打鬥的藏獒才會從對手那裡學來這樣一種戰術。躲閃是為了激怒對方,以便在對方怒不可遏失去章法的情況下尋找進攻的機會,所以老公獒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閃著,讓憤怒的岡日森格更加憤怒了——當岡日森格那越來越狂猛的撲咬接二連三失敗之後,它不禁發出了一聲藏獒在打鬥時本不應該發出的尖叫。這說明灰色老公獒的目的正在達到,只要這樣的撲咬再持續幾次,就會大大挫傷岡日森格的銳氣,而挫傷銳氣對一隻年輕氣盛的公獒來說,幾乎等於喪失了一半攻擊的速度和力量。 然而老謀深算的灰色老公獒仍然低估了岡日森格的能力,岡日森格雖然由於求勝心切有一些暴躁失態,可它很快知道了老公獒的目的,也觀察到了對方躲閃的線路。它依照最優秀的遺傳本能立刻就明白對老公獒的撲咬是需要提前量的。它用自己算計好的提前量撲咬了一次,儘管沒有成功,但立刻又明白,不僅要有提前量,而且要聲東擊西,讓對方在自己的計謀面前逃無可逃。接下來的一次撲咬它大獲成功,也讓老公獒的自尊心大受傷害。 灰色老公獒在閃開對方攻擊的一瞬間噗嗤一聲趴在了地上,實實在在感到一種沉重的壓迫已經出現在脊背之上,與此同時後頸上有了一陣灼燙的疼痛,岡日森格的利牙砉然撕開了它的皮毛。它回頭就咬,碰到的卻是岡日森格在呼嚕嚕的喉嚨深處向它發出的低聲警告。它一聽這警告就低下頭啞啞地叫起來,那是哭聲,那是相當於人類淒然而慟的哭聲。哭聲不是由於害怕,而是由於悲哀,它知道自己已經老得不行了,老得都不能維護西結古草原藏獒的尊嚴了。它現在唯一要做的並不是掙扎著起來和對方扭成一團繼續撕咬直到自己被咬成重傷或者被咬死,而是把本該自己消滅的敵人拱手讓給別的藏獒,然後痛苦地看著別的藏獒在打敗這個來犯者之後是如何的趾高氣揚。 淒然而慟的哭聲讓岡日森格迅速離開了老公獒抽搐不止的灰色脊背。它轉身撞翻了兩隻從後面躥過來試圖咬它屁股的小嘍藏狗,然後面對一群一隻比一隻壯碩的喜馬拉雅獒種,用鼻子噗噗噗地噴灑著滿胸湧蕩的豪氣,一副威武不屈、剽悍不羈的樣子。 到了這種時候,按照獒類世界古老習俗的約定,該是由獒王出面迎戰來犯者的時候了。在青藏高地,草原深處,尤其是在青果阿媽草原,守護領地的藏獒群裡,大都會有一個處於領袖地位的獒王存在。它一定是雄性,一定是十分強大十分兇悍的,一定在保護領地中建立過人和狗都能認同的巨大功勳——咬死過許多荒原狼和雪狼,咬死過許多金錢豹和雪豹,甚至咬傷或者咬死過藏馬熊和野犛牛。此外它們很可能就像咬死狐狸那樣咬死過人,咬死過那些敢於闖入領地挑釁主人的仇家。 和別的動物不一樣,獒王的誕生並不一定是藏獒與藏獒之間激烈打鬥一決雌雄的結果,因為在天長日久的耳鬢廝磨中,在共同的責任共同的敵人面前,誰是最勇武的,誰是最智慧的,誰是智勇雙全的,藏獒們心裡都有數,加上人類的認可,大家也就隨之認可主動稱臣了。只有一種情況會使獒王的產生演變成藏獒與藏獒之間你死我活的戰鬥,那就是人類的認可和藏獒們的認可出現誤差。被人類認可或者指定的獒王一定要證明人類的選擇是正確的,而被藏獒們認可的獒王也一定要證明藏獒的選擇是正確的,於是打鬥就會頻繁出現,直到有一天其中的一隻被徹底征服。也有至死不服的,倔強的一隻被更倔強的一隻活活咬死。通常被征服或者被咬死的往往是人類認可的獒王,因為在確定獒王的功勳和識別獒王的能力方面,藏獒比人更接近真實更具有公正的評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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