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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8

  嗡嘛呢叭咪吽是發自青藏高原的聲音,是能夠代表歷史、生活、藝術、宗教的肺腑之聲。我認識一個叫馬尚春的山東旅行者,他曾經四次來到青藏高原,一方面搜集他的研究對象——廢墟,一方面就是為了寫一本關於六字真言的書。他在十多年前第一次來青藏高原時就告訴我:「常常念誦和接觸六字真言的人,身體和心理都會產生一種神妙的感覺,就像醍醐灌頂、甘露澆身,妙不可言。醍醐是什麼?是天賜的牛奶,是一種能讓你從迷沌渾然中一下子澄澈透明的慧芒;牛奶是植物的精華,慧芒是思想的光射,是穿透一切精神黑暗的子彈。這些都是需要好好愛護、牢記心間的,因為一切唯心才能運轉。至於甘露,那一定存在于高原的眼睛裡,高原的眼睛就是佛的慧眼,凡是好男好女,逢甘遇露的機會篤定是很多很多的,就看你是不是把它當作甘露對待了,還是那句話,一切唯心。說實在的,我在青藏高原旅行的最大收穫,便是用心靈擁抱了六字真言而不僅僅是用腦子理解了六字真言。」

  馬尚春曾經給我主持的報紙副刊投過稿,我對懷有信仰並且有所證悟有所得道的人一向十分看重,毫不猶豫地發表了他的文章,其中的一段是這樣的:「有一天我想到,人生差不多是求之不得、得之不求的,既然如此,一切努力又都何苦呢?撲向襟懷的不是女人,撲向河岸的不是浪花,這兩句話怎麼解釋都可以。把真理創造成因果,創造成虛無,那就放之四海而皆準了。佛說:萬般神通皆小術,唯有空空成大道。我有時候想,這空空是什麼?想通了又想,如果把文章也做成空空,那不知會是什麼?更令人焦慮的是,喜歡讀文章的人是絕對不喜歡空空的,所以只要文章存在,就好像永遠空空不了。難怪古今中外以文章成大道者鳳毛麟角。」

  我直到現在也無法評判他的話是否可以影響我的觀點,但作為一個旅行者在青藏高原的感悟,我很願意把它引用在這裡。他又說:

  「有一種情緒無喜無憂,這時候你的戀人送來懾人的豔光然後就徹夜不歸了,你憂是不憂?有一種文字無拘無束,這時候有權威告訴你,這不是外國你胡寫什麼?你理是不理?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那還能寫文章?還能著書立說?所以我常常在得道與做文章之間選擇,選擇沒有結果,就變得不倫不類了。有個古人胡扯什麼『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道,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照這樣寫文章非把自己寫成聖人不可。

  但已經有了聖人,就不必再有了。所以我有時候很載道,很道德,很憤慨,很悲壯,有時候又把所有的都丟棄,都背叛了。是我背叛了古人的胡扯,還是古人背叛了我的胡扯?又有誰說得清呢?當我在青藏高原徒步行走的時候,我發現說不清是對的,時間沒有先後,空間沒有頭尾,我們以為自己正在走向未來,而未來卻正在走向過去。未來是過去的重複,明天是昨天的重複,歷史是重複,生命是重複,青藏高原的崛起是重複,整個地球的形成和毀滅都是重複,那麼宇宙呢?此宇宙是彼宇宙的重複?那麼我自己呢?我是誰的重複?一個人要是能夠找到自己是誰的重複,那就太有意思了。」

  他的思考說明他有一些高度科學化的時間意識和空間意識,開闊而悲壯。但我以為這僅僅是思想的發端,青藏高原饋贈給他的感悟還不是最好的,他必須再來一次或幾次,多住些日子,不僅僅是走馬觀花的旅行。

  對他從事的廢墟研究他是這樣說的:「我在青藏高原看到了那麼多圮毀的廢墟——兩千多年前的古城,發掘於地下的村落,拓荒者的乾打壘,土法上馬的煉鋼爐,知青們的土窯洞,還有被遺棄在大戈壁中的石油城,築路工人的土坯房,移民的家園,以及荒原上大片大片的墓地,都在風雨的磨損中悄悄地消失著。我曾有過廢墟之戀,曾想把中國所有的廢墟都拍下來,集納成冊。可是如今,廢墟的載體以及全部的思想也都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變成了廢墟,我還戀它幹什麼?還是佛的見解高明:萬般神通皆小術,唯有空空成大道。」

  ——青藏高原,是佛的高原,是空空高原,是大道高原。

  9

  有的旅行者來到青藏高原既不是為了自然也不是為了宗教,而是為了搜集和觀賞民族風俗。他們大多具備文化人類學的眼光,當然比我更明白,即使是同一座高原同一片天空同一個民族和同一種信仰,其民俗的表現形態也是千差萬別的。因此他們中的許多人屢屢向我打聽:哪個地方的藏族民俗是最古老最有代表性的?我的回答往往是這樣的:概略地說,遊牧地區的民俗粗獷而單純,注重的是人畜平安,農耕地區的民俗細膩而繁縟,注重的是春種秋收;中心地區的民俗華麗而隆重,注重的是儀規和氣氛的渲染,邊遠地區的民俗古老而神秘,注重的是內容和心靈的表達。所以對一個民俗愛好者來說,他要想接觸到原始宗教統攝下的古老習俗,就必須深入到那些邊遠藏區的溝溝窪窪、村村寨寨裡,等待節日祭祀的到來,等待婚喪嫁娶、生老病死的發生。然而,登上青藏高原,並不是越往裡走就越邊遠,因為邊遠的概念一方面是相對于內地著眼於全國,一方面又是相對于城市著眼于藏區內部。

  相對於內地的時候,青海和西藏都應該是邊遠地區;著眼于以藏民族為主要居民的整個藏區的時候,它的邊遠地區就很難一句話說清了。整個藏區的中心是拉薩,理論上講,離拉薩越遠就越是邊遠地區,但實際上離拉薩越遠就越接近了內地,在這樣的地方當然不可能找到最古老最純粹最具代表性的藏民族的風俗。據我的見聞,只有在那些離內地很遠離拉薩同樣也很遠的地方,才是藏民族習俗精華的溫床和原始習俗經典的保留地。

  具體地說,就是地處青藏交接處而又屬於青海的玉樹藏族自治州、果洛藏族自治州、黃南藏族自治州以及藏北安多、聶榮以東黑河流域的廣大地區,還有四川阿壩藏族自治州和甘孜藏族自治州靠近西藏、青海的一角(據說雲南的迪慶藏族自治州也有不少藏族習俗的古老遺存,但我沒去過那裡,惴惴乎不敢妄言)。它們離世俗的中心內地有上千公里,離藏傳佛教的中心拉薩也有上千公里,是一些具有雙重邊緣特點的區域。

  在這些地方,你能看到在拉薩四周甚至整個西藏都稀有其類的古羌人(形成現代藏族的一支古老民族)舞蹈、原始春祭、六月儺祭、於菟(虎)崇拜、生殖崇拜、山神奉祀、說唱藝術、圖騰表演、喪葬儀式、婚禮場面、生活習慣、人際關係、部落痕跡、土司制度、藏醫藏藥、以命價賠償和血價賠償為核心的習慣法規,以及服飾、面具、日常用品等等。當然,這些地方的民俗並不是藏民族古老習俗的全部,而只是保存完整,異化較少,相當珍貴的一部分。從民俗的數量和品類上來說,更多更齊備的當然還是應該在西藏腹地。如果一個文化人類學者在那些具有雙重邊緣特點的地方生活一段時間,再去西藏深處以及圍繞著拉薩搜集民俗,他的收穫就一定是車載斗量的。

  祈願民俗吉祥,祈願旅行者吉祥,祈願青藏高原吉祥再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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