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遠去的藏獒 | 上頁 下頁
三六


  李工程師告訴我,孟達林區原有成片的遼東櫟,現在這一質地優良的資源已經砍伐殆盡;數千棵珍貴的臺灣檜,也已經看不到幾棵了;冷杉幾乎全部被盜伐;青杄的遭遇更是目不忍睹,中齡以上的樹盡數遭到多次斷頭砍,再下來就該鋸掉兩人合抱三人合抱乃至四人合抱的古樹主幹了;許多物種面臨絕跡的危險,林界下限每年都在迅速後退,新的毀林痕跡說明,林緣地帶平均每年都會損失三千多根可做檁條的樹木,灌木和草本植物的損失更為嚴重,嚴重到了根本就來不及統計的地步。

  繼續往山上走,風聲雨聲送來一路泥濘。那條石板路——青色的幽徑,在峽谷蒼松蔭庇的地方舒展著身子。穿越灌木叢,又過神仙洞,再登斷頭青杄崗;止步,小憩,眺望山景:榛榛莽莽,鬱鬱蒼蒼,在那些盜伐者還無法攀登的險要地帶,依然是枯藤老樹,參天茂密。君子登高必賦,賦什麼呢?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沉默。是誰輕輕抹去了激蕩在我心頭的綠色感喟?是背靠著的這棵低俯頭顱的青杄樹嗎?是屹立在腦海裡的那個撒拉族老護林員嗎?是的,他矍鑠,他挺拔,他硬朗,他剛健,他執著,他頑強,他不屈,他不朽——是韓得明,是青杄樹。

  從斧聲的節奏、隱現的腳印、閃爍的光點、聲音的高低中分辨盜賊的去向和人數,然後帶著護林隊的人,包抄過去,大吼大叫著攆他們走開。他們當然不會是一些聽到吼聲就逃跑的人,用石頭還擊,用利斧威脅,用惡語攻訐,甚至還挖了陷阱想讓他一腳踩空掉到懸崖下面去。韓得明風雨不動,只用一句話來對付他們:「你們要砍林,可以,先把我砍死再說。」在他樸素的思想裡,有一個牢固的觀念,那就是如果容忍孟達林的毀滅,人失去的將不僅僅是森林,而是生命賴以存在的根本,是整個生活的希望,照他的話說就是:「樹少一片,人枯一群,林子是我們的命根根。」

  韓得明是艱難的,他克制了一個農民對承包地的眷戀,屏棄了一個老人對晚年安樂的希求,把時間幾乎全部花在巡山守林上,伴隨他的只有冷饃、涼水、陋室、草棚、陰風、急雨、蠓蟲、野獸,還有被打傷的身體、被搶空的腰囊、被撕爛的衣服,還有常常出現在集鎮上的私人通緝令:「韓得明趕集時誰來報信,或是誰把他打倒,到xxx處領獎二十元。」韓得明苦澀地笑著說:「打倒我,沒那麼容易,我不去趕集你們到哪裡去打倒我?」然而,在面積為十七萬畝的林區中,網絡著許多小道,韓得明和他的護林隊員都是一個嘴巴兩條腿,有什麼法力阻止四面來八方走的盜伐者?眼看著不斷有參天大樹幾百棵幾百棵地倒下,他經常要做的便是跪伏在死樹上,面朝蒼天,流著眼淚,大聲呼喚真主的保佑。

  難道森林一定要用眼淚來澆灌?難道資源一定要用鮮血來保衛?是的,至少在孟達應該是這樣。好像是昨天,那個秋風蕭瑟的日子,鶯鳥陣陣啼鳴,草馨縷縷襲人,藍馬雞朝深林飛去,屙下一粒裹在糞裡的樹種。如果這糞裹的樹種落在土壤裡,用不了多久,就會冒出一個嫩嫩的幼芽,那是一棵參天大樹的童年。然而,土壤被砍下來的枝丫覆蓋了,枝丫上的條條針葉仍然是蒼綠的,絲毫沒有覺察生命的源泉已經枯竭。韓得明帶著人抓住了兩個毀林者,痛駡了一頓後,押著他們往山下的林場走去。這時,從濃蔭遮蔽的地方竄出一個手持利斧的人來,尖聲叫喚著胡亂砍殺。斧光閃耀,在空中劃過道道弧線。韓得明的左胳膊當下被砍斷了,肩上胸上頭上到處都是傷,血流了一地。盜伐者跑了,韓得明倒下了。

  孟達林瑟瑟發抖。認得那些個野蠻的毀林人,它乞求他們收斂一點,哪怕刈戮的利斧只對準祖輩父輩們蒼虯老健的軀體,而對稚憨的幼株胚芽多少動一點惻隱之心;認得那個叫韓得明的撒拉族老護林員,它乞求他千萬不要撒手而去,尤其是在這個秋風陣陣、寒涼乍到的日子裡,儘管它也知道人的死活是由不得自己的。它害怕如果沒有了韓得明就會再次出現五六十人甚至上百人的盜伐團夥,就會再次被迫接受人為火災的考驗,就會再次發生以支援建設的名義大規模亂砍濫伐的事情。團夥盜伐、人為火災以及有組織的亂砍濫伐,對孟達林和整個中國西部的森林來說,都是一些災難性的詞匯,它代表了人類的意志,代表了森林走向滅絕的全過程。

  ……翻過青杄崗,便是凝碧的天池水。秋水是似曾相識的,豪風是似曾相識的,護林房是似曾相識的。然而,四周的森林已是今非昔比了,稀疏著,出人意料地稀疏著;斑禿著,癩子一樣斑禿著。好比一個舊愛的姑娘面色憔悴衣服襤褸地來到了你的面前,嚴峻的現實是:你還愛她嗎?她已經多次被人糟蹋過了。我的心在滴血,我的牙齒已經咬得扁平,我的眼睛正在放射憤怒之光。但是我知道,最有能力佔據我心腦的情緒還是無奈,我只能長歎一口氣,然後上前緊緊地抱住她。

  痛苦的現實必須要用痛苦的心靈來承載:我愛孟達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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