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遠去的藏獒 | 上頁 下頁
三四


  不要去追究自殺的原因了,因為任何原因都無法改變這樣的事實:在那片荒寂之極的地方,任何一個為保護野生動物鞠躬盡瘁的人,即使是自殺,他生前也應該是我們這個時代罕有的勇士。因此我們仍然要表達我們全部的痛惜,然後追問一句:誰是繼任者?我們早就說過了:獻身于自然的人永遠是最高尚的人。但我們,我們的大多數,誰又會為了這種高尚而捨棄那些早已經習慣了的生活追求——不吃野生動物的肉,不穿野生動物的皮,不用野生動物的頭角骨骼做器皿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是這樣做的,我只知道我自己:當全社會都有了平等對待野生動物的友善意識,當我們的世俗生活裡滲透了綠色和平的汁液,假如我是偷獵者,我就會自殺。是的,應該自殺的不是保護神,而是偷獵者。因此我在這裡呼喚人類的良知,呼喚偷獵者的良知,呼喚我們的家園裡那些失道者亦即地球的敵人的良知。

  需要提醒的是我們人人都可能是生態家園的失道者——1985年夏天,為了採訪淘金人,我曾經到達過可可西裡仙女湖一帶,方圓六七平方公里的湖水是清澈的,透過數米深的水還能看到湖底的石影;後來,沒過幾年就不行了,我從朋友處得知,那兒的水已經成了喝了就拉肚子的髒水,那兒的水面上漂著令人噁心的垃圾,那兒是仙女沐浴過的地方卻已是地不靈人不潔了,清波沒有,倒影沒有,秀色沒有,湖韻沒有,好的都沒有了,只有壞的,那就是垃圾,是不堪入目的污染以及隔著十里八里都能嗅到的膿臭。膿臭的製造者有淘金人,有旅行者,有記者,有科學考察人員,還有過路的司機和一些閒雜人等。當然更主要的還是偷獵者,他們在湖邊剝取了成千上萬只藏羚羊的皮毛,羊血染紅了湖水,湖水變成了羊血,一湖羊的血。

  我聽說有這樣一則寓言:可可西裡除了動物就是神祇,一旦有人闖入,動物們就奔走相告:魔鬼來了,魔鬼來了。這時,他們或者被神祇解救,或者斃命于魔鬼的殘害之下。但不管是被解救的,還是被殘害的,他們都會牢牢記住魔鬼的容貌,他們的靈魂總有一天都會按照他們記住的容貌變化成魔鬼也就是人的形象。那些槍殺過藏羚羊的人們,當你們在這個世界上看到一個容貌酷似你或近似你的人時,你一定要小心,那不是凡胎所生,那是幻化而來,那就是被你殘害過的藏羚羊,他如今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你自己。他和你照面和你擦肩而過的目的,就是要搞瞎你曾經瞄準過藏羚羊的眼睛,或者給你傳染上某種疾病——也許是sars,也許是禽流感。我還聽說有一隻藏羚羊在被追殺而無可脫逃的時候跪在了偷獵者面前,前肢合十,流淚作揖。難道我們就不能暫且相信靈魂的存在,認為那是索南達傑或紮巴多傑附麗在了藏羚羊身上嗎?這是英靈的乞求,是自然對人類的乞求,是可可西裡對一切施虐者和強暴者的乞求。

  一切保護自然的行動,都是替天行道;一切破壞自然的行動,都是逆天行事。而逆天行事的另一層意義是:自取敗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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