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遠去的藏獒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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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吉才讓又是搖頭又是擺手:「不不不不,那倒不是,那倒不是,絕對不是。我是說從今以後你就是想變壞也不可能了。」 我搖了搖頭。我害怕我過不了「無量關」,害怕過去了又不會成為一個被神佛濟渡的人――聽不到天堂如意曲,看不到水晶五佛冠。我發現在阿尼瑪卿岡日的天賜聖潔裡我的塵俗的過去突然就變得污濁不堪了,我的蒙垢的心靈突然就演化為一根繩索絆住了我的腳步拴死了我的心扉,我怎麼就這麼難以開啟靈牖、徹底醒悟呢?發現雪山的乾淨清曠對塵封土蓋的我畢竟有著不可回避的衝撞,而當我面對這樣的衝撞,就感到人活得太髒太髒,有那麼多不乾淨的思想、不乾淨的行為、不乾淨的結果;發現我正在懊惱我的陷落,懊惱我在陷落的悲哀中居然安時處順了這麼久這麼久,懊惱我還得繼續陷落下去,繼續在俗界的泥淖裡掙揣,而那冰骨玉靈的山影對我來說仿佛只是一個懷想一種虛擬的現象。我是多麼希望我在陷落中上升,多麼希望我身潔如極頂之冰、心靜如廣寒之境。哦,阿尼瑪卿。 沿著轉山的小路,我和德吉才讓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地走著,突然看到在雪雞谷林木旁的一條似乎可以通往雪峰極頂的山豁口出現了幾輛彩色的越野車和一群穿著各色麵包服的人。我和德吉才讓停下了,就像兩個守護著一方平安的警察一樣走過去問道:「你們是幹什麼的?」問了好幾遍才有人回答說,他們是來登山的,是來征服阿尼瑪卿岡日的。我愣怔在那裡,不知說什麼好,突然冒出一句:「這個時候,你們,要登山?」有人問:「怎麼,不是時候?」我搖搖頭又點點頭:「是的,不是時候,轉山的日子裡你們怎麼能登山?」那人又問:「轉山的日子為什麼不能登山?」我說:「你們怎麼連這個都不明白,當這麼多人用全部的感情用生命全部的激動在和神明切磋靈魂的時候,你們怎麼可以用俗人的髒腳去踩踏神明純潔的身軀呢?」他們嘲笑地望著我:「沒想到你還是個虔誠的信徒呢。」 我以雪山的沉默抵抗著他們輕淺的嘲笑,很想告訴他們:這樣的征服真是太盲目了,有什麼意義呢?人和自然的關係根本就不應該是誰征服誰的關係,而應該是互相尊重、互不侵犯、互不干涉、平等互利、和平共處的關係。有些山尤其是西部的山,是只能遠眺而不能近視、只能觀望而不能攀登的。一旦你雄心勃勃地打算登上它,你心裡就沒有了真正的山,沒有了讓你夢牽魂縈的神聖,沒有了敬仰自然的品德,有的只是個性的膨脹,只是私欲的揮灑,只是對聲名和榮耀不擇手段的追逐。有道是爽口物多終做病,快心事過必為殃。當你在所謂的征服中登上山頂之後,你的失敗和跌落就從此開始了,山還是原來的山,而你呢?你難道會永遠呆在上面不下來?你下來了,就再也不會上升了,也許一輩子都不會有肉體和靈魂上升的機會了。你唯一被人惦記的就是,你污染了山的純潔,破壞了山的寧靜,消解了山的神秘。你成了山的對立面,成了純潔、寧靜、神秘的對立面,你已經不能代表人類親近自然了,自然認得你:呶,他又來了,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讓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很多東西是不可以被征服的。一場暴風雪擋住了你,或者埋葬了你。說實在的,在我成年以後,我從來沒有因為誰登上了什麼山峰而自豪過,包括我的中國同胞,包括對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瑪峰的征服。 我向來認為,保持自然的尊嚴也就是保持人類的尊嚴,維護自然的神聖也就是維護人類的神聖,當一種運動只是為了拔高自己而不能給我們的山川地理帶來任何好處的時候,當人的野心在它實現的過程中必須以把別人包括自然踩在腳下作為代價的時候,那就不能說是有益無害的了。那些為登山而死的難道不是白白送死嗎?誰讓你們到那裡去了?那裡是神在的居所不是人去的地方。任何人包括那些名噪一時的探險家、登山隊以及2002年歲杪北京大學山鷹社的人在希夏邦瑪峰的遇難,都不能讓人同情令人欽佩,因為「壯舉」的背後往往隱藏著愚蠢和盲動。無論是以自然崇拜為途徑的宗教情感,還是以環境保護為目的的世俗衝動,都不允許違背理念、違背情懷、違背感性,而讓遙遠燦爛的山的神話和神話的山變成僅剩一堆土石的地質構造。山對於人類精神活動的創造作用遠遠大於包括攀登和開採在內的任何功利目的。 這種創造作用一旦消失,那就意味著人文境界的消失,意味著西部價值―理想淨土的消失,意味著短暫的豪邁將代替永恆的願望,我們失去的將是半個世界,將是所有的期待視野和精神空間。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讓這種「失去」快速到來的任何行為都是不道德不潔淨不高尚的低級行為,而我們的義務就是把這種低級行為減少到最低程度。為此我們是不是應該呼籲實現這樣一種可能性:建立一些零攀登地帶、零開發地帶、零考察地帶、零探險地帶;不要什麼地方都敢去,什麼地方都想知道有沒有埋藏著金銀銅鐵錫,什麼地方都想留下「到此一遊」的人的痕跡,那是醜陋而毫無意義的。 我拉著德吉才讓離開了那一群試圖征服阿尼瑪卿岡日的俗世之顢頇者,清理著自己的思想,跟著一群衣著斑斕、朗聲念經的牧人,再次走向了轉山的路。我已經想明白了:我不是來駐足觀望的,我是來朝轉一周的。一周是七天的意思,也是一圈的意思,我將在一周的時間裡沿著神山的袍邊走完一周的路程。我相信我是一個走向幸福的人,相信一種無限廣大的感動、一種無比泓深的情緒、一種曠世悲愛的思想,正在前方等待著我。我大概是一個可以獲救的人?因為在我準備走出這「千年暗室」的時候,我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明白:悟道和解放從來都屬於鍾情於信仰的人。 哦,阿尼瑪卿,我的永遠旋轉的阿尼瑪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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