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遠去的藏獒 | 上頁 下頁
一三


  溫局長陰沉了片刻,突然又哈哈大笑,說:「我唱唱歌子,唱唱歌子,東方紅,太陽升嘛。朱有田他說他的,他說錯了有領導,你盯著他幹毬嗎?我叫你監視的是周敬福,是東方淡,是趙伯欣。他們的問題你報告了多少?你不報告你就失職了,要你幹毬用,哈哈,幹毬用。」

  他一邊罵我一邊笑,於是我也咧嘴一笑。這一笑就鬆弛了,一鬆弛我差點說出「你才幹毬用」的話,趕緊把嘴閉上。

  溫局長說:「要發槍了你知道嗎?我們現在是新社會,新社會的人是分階級的,不是靶子就是槍,你是要端槍呢還是要當靶子?你可要想好,敢跟趙伯欣他們穿一條褲子的,我們就把他當靶子。聽說趙伯欣家裡開著鋪子,這就是資本家,資本家是要接受專政的。」

  我大繃著眼睛,明白在溫局長眼裡我畢竟還不是靶子,心裡頓時寬鬆了些。

  溫局長又說:「哈國城裡,天上飛的地上跑的和花草樹木都已經數完了,我們該去數數城外的了。有個叫康加松巴的地方你聽說過?我們就到那裡去。

  一聽說要去康加松巴,大家都很高興。最高興的是趙伯欣。他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康加松巴有原始森林你知道嗎?」

  我說:「不知道。」又問他,「你怎麼知道?」

  趙伯欣說:「我去過。」

  停了一會他又說:「為了調查康加松巴的植物,我在那裡呆過一年半。」

  又停了一會他忍不住說:「康加松巴有許多植物新種,尤其是草本,很多都是第一次發現。上一次去很多標本我都沒來得及採集,這次一定要補上。」

  我說:「正好你是管草的。」

  他說:「是啊是啊,康加松巴很怪,是草都開花。剛打春時滿山遍野就會開出一層莫羞花,人說你這樣一種小紅花,天還沒熱就先開了,羞的不知道,好比少女沒長大就想嫁人了,所以叫莫羞。莫羞花敗了又有後娘花,花蕊上有大黑點,周圍是小黑點,就像一群孩子跪在後娘跟前。後娘花什麼顏色都有,常見的有紅的和雪青的兩種,開起來也是滿山遍野的一層。接著是牛拉水花,藍色的,枝蔓一串串鋪在地上,花也就一串串像牛撒尿一般。這三樣花一茬接一茬地開敗了,才會有別的花爭先恐後地開起來,一直開到冬天。山溝裡有蕨麻花、四瓣梅、鈴鐺花、蜜罐罐花,山坡上有野菊花、馬蓮花、石頭花、滋油花、苦菜花、野胡麻花、水晶花、薛仁貴花。這些都是土名,學名叫血滿草、山荷葉、西藏點地梅、唐古特虎耳草……」

  我說:「你還是說土名,土名好記。」

  他嘿嘿一笑說:「除了花,還有罕見的高大灌木林。這一片是紅柳、麻柳、黃柳、辮麻子,那一片是浪麻、貓兒刺、黃刺、黑刺、忍冬、花楸,連冰涼的岩石都鋪滿了樹,老鄉把那樹叫爬冷炕。還有喬木,雲杉、冷柏、白樺、紫樺、油松、臺灣檜……」

  「什麼臺灣檜?臺灣的樹也長到咱這兒來了?你是不是想起蔣介石了?」朱有田突然插了進來,沒想到他也在聽。

  趙伯欣說得很興奮,並不在乎這威嚇,繼續說:「還有遼東櫟、隴南楊、大葉槐……」

  我說:「樹不歸你管,你還是說別的。」

  趙伯欣說:「對對,樹不歸我管。有樹就有鳥,火焰焰的翅膀和胸脯都是火紅的;土鑽鑽的腿很長,嘴也長,天天啄土,羽毛也成土色了;馬龍頭的黑臉上有一道白;擋羊雀兒的叫聲就像人吹的口哨;石頭鳥是白麻相間,和尚鳥拇指一樣大……」

  我說:「哎呀別說了,天上飛的也不歸你管。」

  朱有田說:「讓他說讓他說,我還不知道我能管這麼多。」

  趙伯欣嘿嘿一笑又說:「鑽天百靈能在空中踩蛋,山裡娃只在山頭上做窩。體大的鳥兒有石雞、斑雞、綠鴿子、黑老怪、翠八哥、白鷹、黑鷲、大雕、鷀梟、恨喉、咕咕喵唔、啄木鳥、種豆豆、白霜鵝兒……」

  這時馬武喊起來:「有沒有地上跑的?」

  趙伯欣說:「只要天上有飛的,地上就有跑的。狼、麝、黃羊、猞猁、哈拉、狐、麅子、馬鹿、梅花鹿、野兔、灌豬、黑豹、雪豹、馬臉猴、哈熊、豺狗子,最多的是黃鼠狼和蛇,有三楞蛇、花蛇、黑蛇、眼鏡蛇,還有……」

  馬武問:「有沒有獅子老虎?」

  趙伯欣愣了一下,好像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下子就沉默了。

  我想趙伯欣第一次說了這麼多話,我該不該給溫局長報告呢?

  我沒有報告。我覺得趙伯欣懂得那麼多,在背後說他的壞話是不對的。

  不久我們去了康加松巴,考察了一個月就回來了。

  以後的幾年裡,林業局的人常去康加松巴,知道那裡有了林場,林場的主要任務就是砍伐木頭。

  又過了幾年,康加松巴林場突然撤消了,因為那裡已經沒有森林了。

  一片蓊郁茂盛的植物溫床和野生動物的天堂,在短短的幾年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與此同時,哈國城的植物減少了百分之七十,動物除了螞蟻之外,有的少了,有的絕了。

  一切都是從我們數數開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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