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遠去的藏獒 | 上頁 下頁
六


  ▼吉姆頓巴寓言

  1992年夏天,我被邀請去參加吉姆頓巴草原的賽馬會也就是物資交流會,頓巴鄉的貢布鄉長給我說起了牧民索朗丹增的故事,又對我說:「我帶你去看看他,來這裡的人都是要去看看他的。」

  我去了,看到了索朗丹增和他的老婆。但他們似乎並不歡迎客人,面無表情,連請我們進帳房坐坐的表示都沒有。不歡迎客人的還有一隻牧狗,它被拴在羊圈的木柵門邊,一直沖著我們又撲又叫。

  鄉長問道:「索朗你的羊呢?」

  索朗丹增說:「送人了。」

  鄉長吃驚地喊起來:「怎麼送人了?你們吃什麼?」

  索朗丹增哭喪著臉,想說什麼又沒說,頭一低進帳房去了。

  他的女人小聲對我們說:「我又懷上娃娃了,羊不能再養了。」

  鄉長歎口氣,什麼話也沒說,拽拽我的胳膊,轉身離開了那裡。

  以後的許多日子裡,我一直想著牧民索朗丹增的故事――

  沒有人理睬索朗丹增,甚至連吉姆頓巴草原上的小孩也對他板起了面孔。因為他娶了盜馬賊的遺孀做老婆。「再硬的冰遇到春天也會融化,再白的雪遇到勒勒草(一種可以做染料的植物)也會變黑。」

  格薩爾的後裔們總習慣於用一些古老的格言支配自己的行動。但索朗丹增明白,老婆是個老實本分的人,要是她真的有罪,也會像盜馬賊一樣受到天神的懲罰。盜馬賊是在別人的帳圈裡被人打死的。

  索朗丹增娶老婆的最大願望就是有個結實的兒子。老婆很爭氣,給他生的兒子比他想像的還要結實。他騎著馬,在深冬的草原上轉悠著,把自己有了兒子的消息告訴每一個碰到的牧人。牧人們很有禮貌地恭喜他幾句,完了就遠遠地離開他,而他的本意是要讓牧人們來自己的帳房裡做客的。

  牧人們不來,寒流卻不期而至,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下白了吉姆頓巴草原,下白了索朗丹增的帳房。四周杳無人跡,好像滿世界就只有他們一家和一隻牧狗、一群羊了。大雪天不能放牧,羊在圈裡餓得咩咩叫。

  一天中午,牧狗在羊圈附近咬死了一隻餓得渾身搖晃的幼狼。索朗丹增把死狼的皮扒下來,準備晾乾後讓老婆縫個皮筒子,裹在兒子肉乎乎的身子上。無意中他把血裡呼啦的狼屍扔在了羊圈門口。等傍晚天色將暗,他走出帳房想看看有沒有天放晴的跡象時,發現羊圈的木柵門已經被餓羊們用頭撞開了,那堆沒有皮毛的狼肉被羊啃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了一具濕漉漉的骨頭架子。刹那間,索朗丹增明白發生了什麼:就在自己的帳房前,在自己的羊群裡,出現了羊吃狼的奇跡。而過去,從創世的什巴大神開天闢地到牧人們不理他,吉姆頓巴草原上世世代代流傳的都是些狼吃羊的故事。一股喜悅的熱流使他臉上新添的皺紋豁然舒展,那些皺紋是孤獨留下的痕跡。他想,要是他把這件事兒告訴牧人們,牧人們一定會爭先恐後地來到他這裡,看看羊吃狼的奇跡,也看看他的兒子。那時候,他將大聲對老婆說:「客人們來了,快煮一鍋新鮮的羊肉,燒一壺滾熱的奶茶。」老婆一定會高興得手忙腳亂,因為她和他一樣,也希望自家的帳房成為牧人們嚮往的地方。他這麼想著,心裡美滋滋的,臉色和天色都好看多了。

  第二天,雲開霧散。索朗丹增騎馬出門了,牧狗習慣地跟上了他。他迎著被冰雪洗浴過的太陽,滿雪原轉悠著把羊吃狼的奇跡告訴了每一個他碰到的牧人。

  牧人們都表現出少有的驚異,但一聽說狼已經被吃得只剩下了骨頭,便懷疑起來,便不感興趣了。

  「索朗你聽著,等你的羊咬住了活狼的喉嚨,我們再去你家參觀。」

  牧人們一個個遠遠地離他而去。他傷感萬分,唉聲歎氣地回到了家裡。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