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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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敢於阻擋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當他和馬翁牧師並肩而行的時候,沿途碰到的活佛喇嘛、農民牧人都是畢恭畢敬的。顯然也有狐疑:怎麼你跟這些洋魔異教的英國人在一起?但沒有人敢問,仿佛虛空王要做的都是該做的,只有他們不知道的原因,沒有虛空王做錯的事情。虛空王一直陪伴他們沿拉薩河逆流而上,走過了曲水,走進了拉薩,走到了色拉寺。 虛空王說:「你們是想活下去吧?那就只能待在這裡了。」 色拉寺僧人對英國人的仇恨從扭曲的表情中就能看出來,但礙于虛空王的面子沒有任何表露。僧人們還算周到地接待了西藏和佛教的敵人,專門辟出一座獨門獨戶的僧院,讓他們起居住宿。 但是他們不能走出僧院,虛空王離開時叮囑馬翁牧師:「千萬不要隨便走動,離開色拉寺是危險的。」馬翁牧師說:「我這裡有一封前線總管西甲喇嘛寫給達賴喇嘛的信,也許達賴喇嘛不會把我們看成是侵略者。」虛空王看了看那信,笑道:「住在金山上的鳥兒,被人看成了金子。但鳥兒畢竟是鳥兒,不頂用的。」 馬翁牧師不怕危險,等虛空王離開後,就想走出去看看。一出門,便看到有許多喇嘛守在僧院門外的廣場上。他們攥著棍棒,對走出僧院大門的馬翁牧師本人和衛隊成員以及霞瑪汝本和他的部下,一律對待,那就是亂棒趕進去。 馬翁牧師想:我被西藏人軟禁在這裡了。 好在虛空王不久便回來了。他把馬翁牧師一個人帶出了色拉寺。「牧師,西甲喇嘛被抓起來了,不多日子就會處死。你是一個能救他的人,去吧,去見見十字精兵的戈藍上校吧。你們都能救西甲喇嘛,如果你們能夠迅速撤離西藏的話。」 馬翁牧師沉重地說:「我試試看吧。」但他附加了一個條件,「如果我能說服戈藍上校撤軍,西藏人能否允許我留在西藏,並且給我行動的自由?」 虛空王說:「你留下?好啊,想留下就留下。」好像這件事情他就能決定。 馬翁牧師說:「順便問一個也許不該問的問題,你的鼻子,好像得過什麼病?」 虛空王說:「牧師好眼力啊,我的塌陷的鼻子,是不是看著就像掉了一塊肉?是啊,世界上最古老的疾病麻風病爛掉了我的鼻子,我的鼻子本來是很高很高的。還有眼睛,我原本有一對凹陷很深的眼睛,也是麻風病讓它凸了起來,就像金魚的眼睛。我得病的時候神靈就問我:要麼讓你死掉,要麼改變你的相貌,你選擇哪樣?我當時選擇了死亡。但是一個莊園主挽救了我,他說他知道一個名叫當周的活佛,能治好我的病。」 馬翁牧師愣住了:麻風病?西藏是不是流行麻風病?好像即使你意志堅定如鐵,麻風病也會把你同化為西藏人。 就在結實高大的十字架下面,戈藍上校不禁發出一陣怪裡怪氣的笑聲。他覺得馬翁牧師太可笑了,不僅要求他撤軍,還希望以撤軍為條件,救出西甲喇嘛。他喊起來:「不可能牧師,我沒有義務去救一個一直跟十字精兵作對的敵軍首領。」 馬翁牧師說:「可是我有義務,我請求你救他。」 戈藍上校說:「牧師,這是不行的,你應該向西藏方面提出請求,告訴他們,懲罰一個堅決抵抗我們的前線最高指揮官,是自己砍掉自己頭的愚蠢行為。」 馬翁牧師說:「由我出面請求,只能給西甲喇嘛增加麻煩。」 戈藍上校說:「那我可以派兵,去跟抓他的西藏人打仗,而不是撤兵。」 馬翁牧師說:「因為撤兵不光能營救西甲喇嘛,還有我、我的二十個衛隊士兵、我的西藏信徒霞瑪汝本和他的部下。」 戈藍上校說:「你?你不是好好的嗎?」 馬翁牧師說:「我沒有自由,我隨時都有可能被趕出西藏,或者死亡。十字精兵進攻西藏的目的是什麼?就是把上帝送到西藏,把耶穌基督的福音傳遍西藏。現在,上帝來了,耶穌基督來了,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基督留在西藏,永遠紮根西藏。而實現這個目標的唯一辦法,就是十字精兵撤出西藏。」 戈藍上校說:「又是一個撤軍的條件,讓我們的牧師留下?」 馬翁牧師說:「是的,因為你總是要撤軍的,十字精兵根本待不住。糧食呢?醫藥呢?過冬的裝備呢?還有你的槍傷、你的失眠呢?十字精兵所有人的安全和健康呢?十字精兵裡,沒有人適應拉薩,英國人、廓爾喀人、印度人、南麓藏人,都不適應。更重要的是,上帝呢?上帝福音的傳播者被囚禁起來了,我們毫無辦法,就因為你不撤軍。」 戈藍上校說:「我要佔領布達拉宮,然後用布達拉宮和西藏方面交換糧食、燃料、被服、醫藥,還有安全和健康。至於適應,英國人在全世界佔領了那麼多地方,一開始都是不適應的。」 馬翁牧師說:「你以為你佔領了布達拉宮,布達拉宮就是你的了?西藏人不傻,他們會把你困死在那裡。沒有吃的喝的燒的用的,一句話,沒有上帝的關照,布達拉宮就是地獄。魔咒,魔咒,我看見魔咒就在你的腦子裡爬行,就像蛆蟲一樣。所有人都擺脫不了魔咒的折磨。我是牧師,我知道。上校,趕快主動撤軍吧,不然你和所有人都過不了這個冬天。」 戈藍上校說:「那麼你呢?你能安然無恙地度過在西藏的所有日子?」 馬翁牧師堅定地說:「我能。上帝會保佑一個愛一切人的人,而不保佑以他的名義進行槍炮佔領的人。你的惡化的傷勢,你的日益嚴重的病痛,就是上帝不保佑你的證明。上校,聽一個牧師的忠告是沒錯的,撤離吧。」 戈藍上校大呼小叫起來:「不,決不,讓撤軍見鬼去吧。牧師,請你滾開,你不是十字精兵的牧師。」 馬翁牧師說:「別忘了耶穌的話,凡動刀者,必死於刀下。」 戈藍上校說:「為了西藏的上帝之國,死就死了吧,耶穌必然會嘉獎我。」 馬翁牧師說:「你可以不聽我的,但你必須聽莎格迅的,我見到我爺爺莎格迅了,是莎格迅讓你這樣做的。」 戈藍上校說:「莎格迅?在哪裡?」 馬翁牧師說:「莎格迅來無蹤,去無影,他的西藏名字叫一切智·虛空王浪喀加布。世界上最古老也最普及的疾病麻風病毀壞了他的歐洲人的長相,讓他完全像個西藏人。」 戈藍上校愣了,眼光聚焦在對方的眸子裡,突然一陣渙散。他搖搖晃晃靠在十字架上,脊背蹭著粗碩的原木,倒了下去,喃喃地說:「莎格迅,莎格迅,我們是踩著他的身子走進西藏的。英倫三島遙遠的孩子,長老會的精英,西藏的『巴比倫之囚』,穿著紫色袈裟等待我們的猶太。不會吧,不會讓我們撤退吧?」 「誰說不會,我就是莎格迅。」 聲音從次松塘軍營的北邊傳來,卻不見人影,好像在雲裡風裡,又好像就在房屋和樹林裡。那聲音說著又唱起來: 為什麼稱頌基督的猶太, 穿起了紫色袈裟? 為什麼逃出巴比倫的囚徒, 戴起了西藏佛珠? 去吧,去吧, 英倫三島健壯的孩子, 愛人正在陽光下, 哦,等你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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