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容鶴中尉也哭了。桑竹姑娘的話裡有英語也有藏語,但是他全懂了。他喊著:「桑竹,桑竹,上帝啊,佛啊,救救這個姑娘。」

  他跟桑竹學藏語,桑竹跟他學英語,似乎就是為了最後的告別。

  沒有人理睬他喊什麼。容鶴中尉看到桑竹姑娘被抓進了功德林,便不顧一起地追了過去。喇嘛們攔的攔,抱的抱,把他摔倒在地。

  容鶴中尉爬起來,瘋了似的吼叫著,突然轉身,朝前狂奔而去。

  押送的喇嘛們沒想到,容鶴中尉居然會朝次松塘軍營跑去。他們沒有帶槍,只能靠雙腿追攆。可是寬大的袈裟拖拽著他們,他們越跑越慢,眼看著容鶴中尉消失在了軍營裡。他們喘著粗氣停下來。「怎麼辦?怎麼辦?」為首的喇嘛自己給自己說,「讓這個英國人去吧。他已經背叛了十字精兵,現在跑回去,不死也沒有好活的。」

  容鶴中尉的到來,讓戈藍上校因失眠出現的頭痛和眩暈減緩了許多,仿佛西藏的魔咒認識容鶴中尉,看到他跟戈藍上校很熟悉,也就給了中魔者一個面子。

  戈藍上校不是驚訝而是警惕地問道:「你回來幹什麼?不怕我槍斃了你?」

  容鶴中尉焦急地說:「不怕,為了桑竹姑娘,我什麼也不怕。桑竹姑娘被喇嘛們抓走了。救她,上校,請幫我救她。」

  這是一座三層樓的民居,他們說話的地方在二層陽臺,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次松塘軍營的佈局。容鶴中尉發現,不遠處高大厚重的十字架下,卡奇大佐正帶著一幫人朝這邊觀望。他注意到那些人都是拿著槍的,如臨大敵一般。他知道自己很危險,但是他不怕,怕就不來了。而戈藍上校卻沒有意識到,容鶴中尉的到來給卡奇大佐提供了一個明目張膽接近這座房子也就是十字精兵指揮部的理由。他想到的僅僅是,卡奇大佐仇恨容鶴中尉,這裡的所有人都仇恨容鶴中尉,恨不得立刻殺了他。此刻,只有卡奇大佐知道,他的目的可不僅僅是幹掉容鶴中尉。

  戈藍上校說:「我怎麼能救她?這是他們西藏人自己的事情。」

  容鶴中尉說:「上校,我求你了,我們都是英國人。你不能看著你的同胞因為束手無策而去自殺吧?」

  戈藍上校說:「你會為她自殺?」

  容鶴中尉說:「我會為她去拼命,一個人去拼命就等於自殺。上校,我以一個上帝信徒的身份請求你親自出馬,要是不能,就借我一支軍隊,我要去救她,一定要去救她。」

  戈藍上校冷冷一笑,他腦子裡過的可不是救一個雖然美麗卻跟自己毫不相干的西藏姑娘,而是怎樣懲罰容鶴中尉:槍斃容鶴中尉,以示懲戒?好像不忍心動手,要忍心的話,早在宗山城堡中尉給西藏人背水的時候就開槍打死了。把他攆出軍營,告訴他,他已經跟十字精兵沒有任何關係?又覺得太便宜了他。抓起來,剝奪他的自由,那又得派兵看守,管吃管喝。十字精兵的食物來源越來越沒有保障了,管吃管喝可不是一件小事情。

  十字精兵進駐拉薩後,已不可能從遙遠的印度運送補給,吃喝必須從當地獲得。但西藏人拒絕供應糧草、肉食和柴火。這當然難不倒十字精兵,他們是佔領者,有槍有炮,搶就是了。搶劫發生在村莊寺院,最初是容易的,後來就不容易了,農民和喇嘛都把糧食藏了起來。十字精兵到處搜刮,經常發生糾紛,雖然糾紛總是在西藏人無奈的放棄中結束,卻能讓戈藍上校感到西藏人眼裡的仇恨變作火苗舔舐著自己的肌膚,火辣辣的疼痛。搜不到糧食,十字精兵就出動人馬搶奪拉薩周邊草場上的牛羊,搶了幾次,牛羊就沒有了,農民們把牧地轉移到了深山遠野。

  戈藍上校有些焦躁,僅靠搶奪能維持多久?就算十字精兵有槍炮做後盾,但如果他們想從佔領者過渡到統治者,就必須有不間斷的吃喝供應。更何況搶奪會增加仇恨,本來就是恨之入骨的,現在又要雪上加霜了。如果上帝的佔領始終都是槍炮的佔領,連上帝都會不高興的。仁慈,我們有的是仁慈,聖父、聖子、聖靈的組合本來就是一個龐大的仁慈宇宙。只要西藏人友好地對待我們,我們就會給他們所有的上帝之愛。可是西藏人,愚昧的西藏人並不知道什麼樣的交換是合算的。達賴喇嘛不見了,所有的西藏人不理我們,只有經聲隨風飄揚,利箭一樣穿心而過,讓你在毒咒的折磨中時時刻刻心驚肉跳。

  戈藍上校說:「救她?救一個西藏女人對我們有什麼好處?」

  容鶴中尉喊起來:「上校,你不應該讓一個西藏姑娘給你什麼好處,而應該祈求上帝的光臨。上帝光臨了嗎,我是說在你的心裡?」

  戈藍上校說:「這個不用你擔心。現在你走吧。一個背叛十字精兵的軍官,是不配談到上帝的。」他看到十字架下的卡奇大佐和他的部下正在迅速朝這邊靠近,又說,「為了桑竹姑娘,你居然敢來十字精兵軍營,這可是你自己安排的出路。你走吧,到了上帝那裡,千萬別說是我殺了你。」

  容鶴中尉說:「當然,我並沒有看到你給卡奇大佐下命令。上校,你的部下為什麼沒有接到你的命令,就敢來包圍指揮部?」他一直注意著卡奇大佐的動靜,這時突然喊起來,「衛兵,你的衛兵呢?」

  戈藍上校也感到了蹊蹺,剛喊了一聲「衛兵」,就聽到槍聲大作。卡奇大佐已經舉著手槍沿樓梯衝上來,邊沖邊向容鶴中尉開了一槍,又朝戈藍上校開了一槍。這真是不可思議的兩槍,容鶴中尉被打中的是右臂,戈藍上校被打中的也是右臂。卡奇大佐看看自己手中的槍,奇怪自己居然沒有打死對方。

  戈藍上校大喊一聲:「上帝,這是為什麼?」

  卡奇大佐想,原來沒打死他們是需要讓他們知道為什麼。他吼起來:「就等著這一天呢。我要報仇,為三個被你們槍殺的司恩巴人報仇,為所有戰死、毒死的司恩巴人報仇。」

  卡奇大佐的司恩巴人已經死光,他現在率領的是哲孟雄雇傭軍。這些被他煽動起來哲孟雄人一直受到英國人的公開歧視,加上進駐拉薩後吃喝沒有保障,而戈藍上校又總是把搶來的大部分糧食和肉食留給英國人,打死英國人,然後撤離西藏回家鄉的念頭就越來越強烈了。

  陽臺下面,哲孟雄雇傭軍和戈藍上校的衛兵激烈交火。

  卡奇大佐舉槍再次瞄準了戈藍上校。

  戈藍上校說:「等等,你是個茶商,難道你不想佔領西藏以後,繼續經營你的茶葉?我可以保證你有最高的份額。」

  卡奇大佐說:「我已經從西藏人的眼睛裡看到,他們決不會接受印度人的茶葉。去他媽的茶葉,我們是喝血的,西藏人是喝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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