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六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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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空王指著身後齊全龐大的修廟塑像隊伍說:「這裡有西藏最好的工匠。我們現在就可以動工,就用拆除丹吉林的木料和石頭修建教堂吧?如果你能再派一些挖地基,搬石頭的士兵,教堂明天就能起來。」 戈藍上校說:「看樣子達賴喇嘛做了件好事,他摧毀了丹吉林,卻成全了一座教堂。」 教堂蓋起來了,雖然只是一高一矮兩間房子,卻修得有模有樣,尖塔、坡頂、門廊、橢圓的窗戶、牧師講臺、懺悔室,靠裡正中就是那尊耶穌基督受難塑像。 戈藍上校高興得都忘了失眠帶給他的痛苦,連連讚歎,對虛空王說:「喇嘛你真了不起,你好像很熟悉教堂。」又轉向身後的十字精兵,大聲宣佈道,「這是一個重要開端,甚至比十字精兵佔領拉薩都重要。我們將從今天開始,把上帝的福音傳遍西藏。這個教堂,就叫拉薩教堂。」 唯一缺少的,就是主持教堂的牧師。 戈藍上校說:「本來我們是有牧師的,有馬翁牧師和達思牧師,一個不知去了哪裡,總也找不見;一個離開拉薩去了工布江達。看來,在真正的牧師入住之前,必須由我來代理牧師了。」這麼說著,他就走向講臺,開始佈道。 虛空王悄悄走了,所有的工匠都跟他走了。等戈藍上校佈道完時,拉薩教堂裡就只剩下了十字精兵。而在教堂外面,簇擁著不少西藏人。他們好奇而虔誠,觀察著,議論著,紛紛把額頭碰在教堂的牆壁上,以示膜拜。恍惚之間,戈藍上校覺得他已經擁有了第一批西藏教民。西藏人以無以倫比的熱情,正在自發地皈依耶穌基督。 此後的兩天,拉薩教堂十分熱鬧。更多的西藏人來到了這座新起的建築前。等戈藍上校帶著十字精兵,再次走進拉薩教堂,要跟部下佈道時,發現拉薩教堂已經消失了。不,不是教堂消失,建築還是原先的建築,聖像還是原先的聖像,但作為上帝福音堂的意義卻一點也沒有了。聖像披上了彩鍛、哈達和珠寶,祭台前擺著一溜兒酥油燈和七珍八寶的佛供。教堂的牆上,掛上了佛祖功德故事和蓮花生大師降魔故事的唐卡,梁上懸掛著經幡。經幡綿延到門外,把整座建築都裝飾起來了。很多西藏人簇擁在門內門外,念著經,搖著嘛呢輪,或者跪下磕頭。幾個喇嘛盤腿坐在祭台前他們自己帶來的卡墊上,每人腿上放著一遝長條經文,抑揚頓挫地念著,不時地搖晃著金剛鈴:噹啷,噹啷。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佛法僧三寶轉眼就齊全了。 戈藍上校讓翻譯問問這些西藏人為什麼來這裡。 一個西藏人興奮地說:「野蘇吉度,野蘇吉度,大大的護法神,多多地保佑哩。帽子抹掉,趕快跪下,你們不跪下,護法神就不高興了。」聽他的口氣好像這個叫野蘇吉度的護法神,本來就是屬於西藏、屬於丹吉林的,丹吉林一摧毀,他就仗義地站出來,要造廟護法,恢復丹吉林的威嚴了。是的,在西藏人眼裡,這拉薩教堂不是人蓋的,是野蘇吉度大護法神自己蓋的。 野蘇吉度,上帝的兒子成了佛的護法神? 戈藍上校呆愣著,突然聽到一陣如風如雨的經聲猛然響起,魔咒出現了,多少日子一眼未合的痛苦鋒利地切開了麻木的神經,一陣尖銳的疼痛出現在腦子裡。他眼前一片空洞,什麼也沒有,沒有耶穌基督、拉薩教堂,也沒有西藏,只有一股強大的氣旋,旋走了他心中的上帝。他在無邊落寞中挺立,他成了荒涼本身,一任靈魂飛去,滿目空曠。他突然意識到,佛的包容超過了一百個上帝。西藏是一個有能力改造一切的地方,任何外來的神,不管有益無益、有害無害,最終都會變成佛的護法神。他轉身就走,沒走幾步,一頭栽倒在地。 十字精兵抬起戈藍上校,朝次松塘軍營飛奔而去。 在野蘇吉度大護法神和他的護法神殿聳立起來沒多久,就從西藏的民間藝人那裡產生了關於野蘇吉度的古老傳說:很久很久以前,觀世音菩薩第一次來到雪域上空,看到野蘇吉度山的山神稱霸一方,為非作歹,就讓蓮花生大師從印度烏仗那趕來雪域收服此惡霸山神。蓮花生大師風馳電掣而來,經過七七四十九天的搏鬥,終於降服了野蘇吉度山神,讓他變成了佛教在西藏的大護法神、善良有益的化身。 要問野蘇吉度山在哪裡?有人會十分肯定地回答:在雅魯藏布江的源頭、岡底斯山的懷抱裡。 在西藏,傳說是最牢固的歷史和最確鑿的證據,誰也抹不去了。 讓西藏人略感遺憾的是,這個護法神腦袋耷拉著,瘦骨嶙峋,精神不振,一點怒髮衝冠、威震三界的樣子都沒有。大概是餓了,好長時間沒吃東西了。所以在祭臺上又增加了許多糌粑、酸奶、奶皮、油炸的麵食和大塊的牛羊肉。他們希望突然降臨這裡的野蘇吉度護法神,多多地吃喝,儘快肥胖壯實起來。 雖然西甲喇嘛已經想到,容鶴中尉不可能永遠平靜寂寞地待在桑竹莊園,總會有人過問他的事情,但沒想到過問的不是容鶴中尉幫助西藏人的功勞,而是他的罪狀。西甲喇嘛聽桑竹姑娘說,抓走容鶴中尉的既有喇嘛也有藏兵,口口聲聲說著「噶廈」,便直奔大昭寺噶廈成員辦公的地方。 但在這裡,他根本找不到一個能夠做主或者願意聽他說話的人。他喊起來:「我是前線總管西甲喇嘛,知道嗎?你們抓走的英國人在哪裡,我要見他。」 有幾個喇嘛笑了:「什麼前線總管。前線在哪裡?前線都沒有了,還要什麼總管?」 西甲說:「不管前線有沒有,達賴喇嘛的黃絹旨命不會沒有吧?」 幾個喇嘛都說:「那你就去找達賴喇嘛,我們沒看到過什麼黃絹旨命。」 西甲喇嘛沒了辦法,罵罵咧咧走出大昭寺,帶著等在門口的桑竹姑娘,去策墨林找尊師沱美活佛想辦法。 沱美活佛聽了後長歎一聲說:「西甲喇嘛,災難離你越來越近了。還有姑娘,看來你誰也不能跟了,跟誰都是災難。趕快走吧,遠遠地離開拉薩。」 西甲說:「尊師啊,你就說容鶴中尉的事,不要說我們的事。」 沱美生氣地說:「現在的噶廈,沒有一個管事的,你去大昭寺幹什麼?」 西甲說:「我不給容鶴中尉說情,還有誰能給他說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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