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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〇


  西甲喇嘛問道:「你們兩個,沒有斷腿斷胳膊吧?那就好。本想指望噶廈緊急組建的三個藏軍代本團,沒想到就來了當雄寺的多吉活佛一個。當雄寺的多吉活佛呢,還在念經嗎?被塌下來的箭樓砸死了?唉。我還指望僧兵當周代本團從卡諾拉山口直插雜昌峽谷,從背後打擊洋魔呢,現在看來也指望不上了。我觀察洋魔沒有分兵後撤,說明當周代本團根本就沒有出現在洋魔背後。他們去了哪裡?會不會還在卡諾拉山口?這樣也好。你們兩個帶你們的人突圍下去,宗山城堡遲早要失守,與其死在這裡,不如去卡諾拉山口堅守,那裡山高地寒、冰天雪地的,居住在雪山頂上的神靈也許會幫助我們吧。洋魔過不去卡諾拉山口,就到不了拉薩。你們千萬要守住啊。」

  奴馬代本問:「那你呢西甲總管大人,你為什麼不突圍?」

  西甲說:「達賴喇嘛和噶廈給前線總管下達了『寸步不讓、寸土必爭』的命令。我要是不聽命令,就不是前線總管西甲大人了。」

  奴馬想了想說:「那還是聽命令吧。我跟你一起聽命令,我也不突圍了。不然我就不是森巴軍的奴馬代本了。」

  西甲說:「你聽誰的命令?你只能聽我的命令。狗是知道它沒有獅子大的,你卻不知道我比你大。突圍吧,趁天還沒亮現在就走,免得下一次炮擊把你們炸死。宗山城堡已經完了,現在卡諾拉山口最重要。我把卡諾拉山口交給你們,就是把西藏和佛教交給了你們。你們以後要是見到達賴喇嘛和迪牧活佛,就替我給他們一人獻一條哈達吧,達賴喇嘛是金黃色的,迪牧活佛也是金黃色的。上面要有經文,沒有經文的不行。對了,還有我的尊師沱美活佛,也給他獻上一條,也是金黃色有經文的。去吧去吧,哦,回來,最重要的還沒說,桑竹姑娘和容鶴中尉,你們帶他們突圍吧。奴馬代本,你一定要保護好桑竹姑娘,他可是我的女人。」

  宗本岩措焦急地說:「好啦好啦,再說下去炮彈又來啦。那就突圍下山吧,我還有幾十個江孜民兵,一定能守住卡諾拉山口。」

  突圍開始了。奴馬代本和宗本岩措帶走了大部分活著的人,留在城堡的都是不能走或不願走的。夜色遮蔽了十字精兵的視線,他們就是發現有人下山,也無法用炮火阻擊。機槍和來複槍響起來,但子彈不是鑽到土裡,就是飛上了天。等夜色褪盡,戰場漸漸清晰時,奴馬代本和宗本岩措已經遠遠離開了宗山城堡。

  但是奴馬代本又停了下來。他發現桑竹姑娘和容鶴中尉不見了,覺得這是西甲喇嘛重點交代過的,無論如何不能把他們丟掉,立刻決定返回宗山城堡。宗本岩措不同意,說:「我們不能為了一個女人和一個洋魔再去送命。西甲總管說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堅守卡諾拉山口。」奴馬代本只好說:「那就分開吧,你帶你的江孜民兵去卡諾拉山口,我帶其餘的人去尋找桑竹姑娘和容鶴中尉。」

  兩個人就此分手。但宗本岩措並沒有帶人去卡諾拉山口,而是改道去了日囊莊園,他給自己的理由是日囊莊園也需要保護。

  莊園的主人日囊旺欽在歡迎他們的同時,不冷不熱地說:「宗本大人要是早一點來保護我們,我一定把最好的碉房讓你們住。可是現在,你看看就知道,我只能搭起帳篷讓你們湊合了。」宗本岩措吃驚地看到,那個受達賴喇嘛指派協助沱美活佛招募並指揮僧兵的甘丹寺麥巴紮倉的當周活佛,那個應該聽從西甲喇嘛的命令率領部隊從卡諾拉山口直插雜昌峽谷的當周代本團,居然龜縮在這裡。似乎當周活佛招募的不是抗擊英國十字精兵的僧兵代本團,而是馬崗武裝的一部分。馬崗武裝受到日囊莊園的供養,自然也就成了日囊莊園的私人武裝。

  日囊旺欽看他臉上的吃驚久久不消,生氣地說:「宗本大人不會不知道,連佛都是誰供養就保佑誰的。這些吃了我的糌粑喝了我的酥油茶的喇嘛,還能丟下我不管?他們要是忘恩負義,自己心裡首先過不去。」

  宗本岩措一聽就知道話裡有話,他自己也沒缺少日囊莊園的供奉,忙說:「佛祖保佑,對我這個九死一生的人,住帳篷就像住天堂。快快快,多少天沒喝酥油茶了。有肉骨頭吧?快拿來。」

  日囊旺欽聽出對方把自己比喻成了狗,眯起白眼珠多得擠扁了黑眼仁的眸子,滿意地笑了。

  返回宗山腳下的奴馬代本沒有找到桑竹姑娘和容鶴中尉,想回宗山城堡去找,發現已經不可能再上去了。

  十字精兵又開始了進攻,炮火連天,翻滾的塵埃即使到了雲端也是火燙火燙的。一群烏鴉路過這裡,被燙傷翅膀後紛紛墜落。宗山城堡在炮彈的傾瀉中徹底消失了往日的宏大高挺,所有的牆垣一任匍塌。

  接下來的步兵衝擊照例遇到了阻攔。堅守城堡的西藏人雖然不多且大部分有傷,但他們即使跪著也要抱起石頭往下扔,即使躺著也要揮舞刀劍和棍棒砍打來犯者的腿。他們知道自己是為死亡而留下的,就把自己想像成了死後的鬼雄厲神,那種如虎如豹的勇敢猛烈讓西甲喇嘛想起了被這場戰爭毀滅殆盡的陀陀喇嘛。

  西甲喇嘛來到城堡門外,笑望著自己身邊那些還能站立的西藏人,也笑望著湧動在四周的十字精兵,揮舞一把卷了刃的大刀,就像在舞臺上表演那樣,不急不躁地砍殺著。他是支柱,只要他不倒下,其他人就不會倒下,宗山城堡也不會倒下。

  但是在佛陀和上帝看來,江孜戰役不能再激烈延續了。所以西甲喇嘛終於還是倒了下去。來複槍的子彈打穿了他的身體。他把大刀扔向一群朝他瞄準的敵人,然後雙腿一彎,搖搖晃晃跪下,又挺了一會兒,才噗然趴倒在地。倒地後他又翻了個身,似乎希望自己面孔朝上,讓天上的神佛看得清,也讓十字精兵看得清,因為他臉上依然浮動著笑容,是那種晴天麗日般的笑容。

  安靜了,宗山城堡。

  這是一次令人目瞪口呆的佔領。登上宗山城堡的十字精兵愕然得說不出話來,包括戈藍上校和麥高麗將軍。他們吃驚城堡被炸成了這樣,西藏人還在堅守;更吃驚子彈炮彈在鋪天蓋地、死神在挨個清點之後,居然還有人活著。

  桑竹姑娘帶著容鶴中尉從死人堆裡找出了幾個還在喘息的西藏人,其中包括西甲喇嘛。就在容鶴中尉蹲下去,桑竹姑娘準備把西甲喇嘛扶上他的脊背時,卡奇大佐端起槍,朝另外幾個還活著的西藏人一陣掃射。容鶴中尉大吼一聲撲了過去,撲倒了卡奇大佐,卻又被卡奇大佐的部下掀翻在地。卡奇大佐爬起來,舉槍瞄準容鶴中尉。戈藍上校大喊一聲:「卡奇大佐,你想死在這裡嗎?」然後跳過去,擋在了容鶴中尉前面。人們看到,戈藍上校站立的這個角度,既可以保護容鶴中尉,也可以保護桑竹姑娘和西甲喇嘛。

  現在,西藏人中,就只有西甲喇嘛活著了。

  容鶴中尉再次蹲下,讓桑竹姑娘把西甲喇嘛扶上了他的脊背。他們朝山下走去。戈藍上校看著他們,沒有任何阻攔的表示。

  麥高麗將軍問道:「上校,為什麼不打死他們?」

  戈藍上校不說話。

  麥高麗將軍又說:「你不打死容鶴中尉,因為他是英國人;你不打死那西藏姑娘,因為她美麗動人。這我都能理解。可你為什麼還要讓西甲喇嘛活著呢?他是敵首,是上帝的罪犯,他給我們製造了那麼多的麻煩。」

  戈藍上校說:「將軍,你可以離開了。你需要多少兵力運送你的珍寶?」

  當天夜裡,麥高麗將軍就啟程返回了。他帶著數百人,押送著從紫金寺、薩瑪寺、白居寺掠奪來的金佛、鎏金佛、經典、唐卡、堆繡、金銀供器、法器、佛冠、佛耳環、佛項珠、佛塔上鑲嵌的紅松石、綠松石、珊瑚珠、貓眼石、琥珀、鑽石,以及龍紋鍛、嵌花緞、四相緞等製成的大批殿堂飾物,蒙古、尼泊爾產的古制珍稀大鐃鈸,甚至兩幅五層樓高的錦繡佛像也被剪裁後帶走了。按每匹馬馱兩袋為一馱算,一共有四百六十餘馱。至於民脂民膏,那就更無法計算了。他們往南朝印度走去。最終他們是要走向英國的,也就是說,麥高麗將軍不會再來了,他把大部分軍隊和西藏以及勝利者的榮耀全部交給了戈藍上校。

  第二天上午,幾個英國士兵爬上宗山,把一個兩人高的木頭十字架插在了宗山城堡的廢墟上。但是到了下午,十字架上就飄起了經幡。西藏百姓不認為十字架是耶穌基督的信仰標誌,覺得那個樣子正好可以掛上經幡,來超度飄浮在宗山城堡的所有亡魂。

  宗山之上,廢墟之中。

  十字架和經幡。

  經幡和十字架。

  戈藍上校永遠忘不了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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