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五八


  其實戈藍上校比誰都焦急,但再焦急他也不能打自己。為什麼是打自己呢?莫非容鶴中尉是自己的影子、自己的另一面,他愛上了那美麗的西藏姑娘,也就是自己愛上了那姑娘?不不不。那到底是為什麼?他也說不清楚。可那種不忍開槍的柔軟溫熱的感覺的確是存在的,從心裡一陣陣泛上來,就像上帝使了魔法,讓他在本該果斷時猶豫,本該出擊時無所作為。

  照這樣下去,宗山城堡就別想攻下來了。現在僅僅是運水,以後還不知道會運什麼呢。

  十字精兵裡,誰都知道這個道理。炮兵離開了炮,步兵放下了槍。士兵們坐在地上休息,甚至有人躺倒睡著了。反正宗山城堡是炮彈打不爛、步兵攻不下的。他們失去了作戰能力,就等著上帝給他們拿主意了。

  主意出現的時候是個陽光直射的中午。戈藍上校吃多了用搶來的西藏黃牛製作的牛排,肚子脹得要命,跑到樹林裡去解手。解手的時候很用力,臉都憋紅了。大概是血液上升的緣故,主意借著他的力道和血液的流通,出現在了他腦子裡。他不禁喊一聲:「上帝啊。」提著褲子就起來了。

  他來到隊部跟前,望著前面沉默了片刻,大聲對身邊那些和他同樣吃多了牛排的衛兵說:「給我去請麥高麗將軍。」

  麥高麗將軍來了,滿嘴都是白蘭地的氣味,肥大的身軀甚至有點搖晃,大概喝多了。

  戈藍上校說:「將軍,如果我決定佔領白居寺,是你,還是卡奇大佐先沖進去?」

  麥高麗將軍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我,我帶領英國人作為前鋒部隊。」

  戈藍上校平靜地說:「那就開始吧將軍,我希望黃昏之前拿下白居寺。如果你需要炮火支援,儘管告訴我。」

  麥高麗將軍說:「不,我走進去的,應該是一座完好無損的白居寺。」

  首先發現十字精兵撲向白居寺的,是一直在宗山城堡箭樓上監視敵人的西甲喇嘛。他沙啞地喊起來,把「楚臣代本」喊上了天。楚臣代本聽到了。這就是西藏人在戰爭中的通訊方式,它鍛煉出了聲音的穿透力,也鍛煉出了耳朵的敏銳。

  楚臣代本也喊起來,他的聲音在白居寺的殿堂裡穿來穿去,穿到哪裡,哪裡的人就會撲向可以射擊的窗口和門口。白居寺的主要建築是白居塔,全塔有108個門、76間佛殿,每一間佛殿裡此刻都有舉著火繩槍的西藏人。最底層的中心大殿裡,白居寺年過八十的四世卓彌堪布把一條金色哈達掛在了楚臣代本脖子上,說:「我聽說你素日槍法高超,今日抗擊洋魔,正是大顯身手的時候,祝願你英勇殺敵,在佛臉上塗一層金粉,而不要抹一層污泥。」楚臣代本把長可拖地的哈達提起來,在胸前挽了個結,揚起手臂,用乾渴的嗓子唱道:

  我是僧兵代本楚臣嘉措,
  馬上就要出陣戰惡魔,
  尊敬的白居寺卓彌堪布,
  我以命相拼不辜負你的囑託。

  他唱著就往大殿外面走,看到十字精兵已經出現在五十步之外,大叫一聲,跪倒在門檻上,然後從背上取下火繩槍,裝藥,點火,打響了第一槍。接著,西藏人的火繩槍便都嘭嘭啪啪響起來。十三層高的白居塔上,除了最上面人上不去的覆盆、塔幢和塔頂外,其他幾層都有西藏人居高臨下地朝十字精兵開槍。

  十字精兵立刻停止了進攻,迅速散開,朝白居塔的兩翼包抄而去。不一會,圓形的白居塔周圍,就有了一圈英國人。八挺機槍分散在各個角度試圖壓住西藏人的火力。最有威脅的兩挺機槍在白居塔的西側,那裡有一座山包跟白居塔的高度差不多,麥高麗將軍親自帶人沖上山包,打死了據守山包的西藏人,然後用兩挺機槍和幾十支來複槍朝白居塔掃射,幾乎每一層露天平臺上的西藏人都成了活靶子。西邊,一下子成了西藏人防守的薄弱面。山包和白居塔之間的平地上,數百個十字精兵狂沖而去。

  楚臣代本來到了西邊,指揮部下從窗戶和門洞裡射擊。但窗戶和門洞沒有幾個,伸出去的火繩槍非常有限。何況相對於十字精兵的現代化裝備,火繩槍裝藥、點火、射擊的過程太漫長了。在稀疏到幾近纏綿的火力面前,十字精兵很快沖到了跟前。楚臣代本大叫一聲:「不活了。」輪起火繩槍沖向了門外。

  許多僧兵跟在楚臣代本後面,紫色和紅色的袈裟獵獵飛揚。把槍當作大棒的西藏人一方面顯示了強悍,一方面顯示了無奈。武器落後的悲哀也是文明落後的悲哀,勇敢的搏殺其實就是慘烈的失血。在楚臣代本壯逝的刹那,宗山城堡箭樓上的西甲喇嘛「啊喲」了一聲。他的位置在東邊,看不到白居寺西邊的情形,但是他感覺到了:不僅楚臣代本死了,白居寺也在袈裟碎片的飛揚中淪陷了。

  十字精兵沖進了白居塔,塔內的肉搏和近距離槍戰依然激烈,趨勢也依然是西藏人的敗退。可惡的火繩槍,讓西藏男人驕傲的火繩槍,一到生命攸關時,就不是槍了,甚至連棍棒都不如。僧兵們沒有準備刀劍,西藏缺少礦藏的勘探和利用,哪兒都找不到鐵,偶爾有一點,也都捐獻給寺院修建廟堂和鍛造佛像去了。那些黑骨頭鐵匠也就沒有打造足夠的兵器提供給必須近身搏殺的戰士們。歸併到楚臣代本麾下的群覺代本和夏魯代本在楚臣代本死後,接過了指揮權。群覺代本脫掉袈裟,裸露著上身往前沖,很快就戰死了。和他一起戰死的還有許多僧兵和白居寺喇嘛。夏魯代本一看抵抗無效,便指揮僧兵從塔中退出來,蔓延到白居寺和宗山之間的波浪地上。

  白居寺轉眼成了敵人的陣地。西藏人的血憤怒地染黑了地面,染紅了白牆。白居塔層層疊加的白牆,組成108個門、76間佛殿的所有白牆,都被血色塗花了臉面,以至於從那以後的很長時間裡,西藏人都叫它紅居塔。

  槍炮轟響了。就在守衛白居寺的西藏人退出寺院,擁擠在波浪地上,沿狹路排著隊,跑向宗山城堡時,戈藍上校露出了鋒利的牙齒。他讓機槍和大炮一起開火,不間斷地發威,似乎不打死所有暴露在火力網中的西藏人不罷休。

  《聖史》上說,跑進宗山城堡的只有二三十個人,其他西藏人都死在那塊波浪地上,包括夏魯代本和白居寺年過八十的四世卓彌堪布。

  白居寺失守後,有了三天的寧靜。這三天裡,容鶴中尉和桑竹姑娘依然在朝宗山城堡背水。戈藍上校一直容忍著他們,好像他根本不在乎水對西藏人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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