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戈藍上校掏出手槍瞄準了容鶴中尉的背影,卻始終沒有扣動扳機。

  卡奇大佐走過來問:「上校,需要我打死他嗎?」

  戈藍上校揮手否決了卡奇的請求,問身邊幾個神槍手:「誰能打掉容鶴中尉的帽子而不傷他的頭?」

  幾個神槍手都舉起了槍。幾乎是同時開槍,容鶴中尉的帽子在稀爛中飛了起來,人卻驚慌地回頭看著。

  「先給他一個警告。如果他真的幫助西藏人,我隨時會打爛他的腦袋。」戈藍上校說著,突然瞪大了眼睛,「上帝,她來幹什麼?」

  只見剛才在戈藍上校面前畏畏縮縮沒說一句話的桑竹姑娘,丟下容鶴中尉,朝這邊跑來。她被氣得滿臉通紅,大聲用「啊」、「哦」、「呀」、「噓」這些沒有內容的單音詞發洩著憤怒,腳步咚咚咚地響,轉眼到了跟前,伸手一把拽下戈藍上校的帽子,吼著:「加巴索!你可以打死一個男人,但不能侮辱他。帽子,帽子,它跟男人的頭是一樣的。」回身就跑,很快跑到容鶴中尉跟前,把戈藍上校的帽子扣在了他頭上。

  戈藍上校這才反應過來,生氣地罵了一句髒話,罵的是容鶴中尉,而不是桑竹姑娘。他很奇怪,自己完全有時間扞衛自己的帽子:舉槍打死她,或者命令部下打死她。可是他沒有,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她跑向了容鶴中尉。戈藍上校惡狠狠地發出命令:「炮兵準備,轟炸宗山城堡。」似乎要用炮彈的轟擊補償帽子的損失。

  十字精兵的炮擊已經持續了三天。三天裡每天都會有幾次反復:大炮一響,西藏人就躲到城堡裡;步兵一來,他們就沖出去放槍。既然達賴喇嘛和噶廈確定的作戰原則是寸步不讓、寸土必爭,這便是最好的迎敵方式。

  城堡的牆是大石塊砌成的,最厚的地方超過兩米,有些地方還在夾層裡澆築了鐵汁,基礎很深,房頂厚厚地鋪著水泥一樣結實的阿嘎土。連西藏人自己也沒想到,敵人的炮火轟炸了三天,才炸毀了兩處牆角。堅固的城堡,讓炮彈暫時失去了威力。十字精兵明顯有些無奈,更頻繁地發起步兵進攻,試圖迅速佔領。但這是不可能的,陡峭的宗山,並沒有因為上帝的到來和十字精兵的進攻,而多出一些進攻的線路來。還是前後只有狹窄的兩條,不能蜂擁而上。

  何況大殿裡還有當初宗本岩措留下來而十字精兵沒有用完的火藥和點火繩。就像此前佔領城堡的十字精兵阻擊西藏人那樣,現在輪到西藏人製作火藥包來阻擊十字精兵了。只要十字精兵攻上來,西藏人就會把火藥包從高處扔下去,炸響的時候,西藏人會想到,是敵人教會我們這樣做的。

  守衛和進攻的雙方都知道,只要西藏人不放棄宗山城堡,十字精兵就不會有向東進軍、走向拉薩的機會。

  西甲喇嘛是樂觀的,指揮打仗的間隙還能唱起來:

  只要大家同心協力,
  小民也能辦成大事,
  許多螞蟻聚在一起,
  連獅子都會被咬傷。

  奴馬代本問:「西甲總管大人,為什麼還唱歌?你好像要打勝仗了?」

  西甲說:「是啊,要打勝仗了。」

  奴馬說:「可我們還是不能堅守在這裡,人總要……」他想說出自己的擔憂,卻被對方打斷了。

  西甲說:「我知道,我們不是天葬場的老鷹,堅守不是最好的辦法,它不能快速消滅敵人。耐心等著,援兵一來,我們就往下沖。」

  西甲喇嘛心裡裝著從昌都、藏北和林芝遠途而來的三個藏軍代本團,總覺得只要自己守住宗山城堡,局勢很快就會發生逆轉:林芝代本團將封鎖卡諾拉山口,昌都代本團和藏北代本團將從東西兩面包圍敵人,已經直插雜昌峽谷的僧兵當周代本團將切斷十字精兵的供給線,讓敵人背後挨打。如此佈局,勝利還能像鳥兒一樣飛掉?他告訴守衛宗山城堡的所有西藏人:我們只是把洋魔吸引在這裡,真正打擊洋魔的,是我們現在還看不見的三個藏軍代本團和一個僧兵代本團。

  西藏人都迷信他,沒有人問那三個至關重要的藏軍代本團什麼時候到,好像問是多餘的,該到的時候自然就到了。

  可哪一天是該到的時候呢?他們已經堅守了五天。第六天出現了西甲喇嘛最擔憂的問題:帶上宗山的最後一桶飲水在每人不到半口的飲用之後告罄了。焦渴比洋魔還要可怕地來到了人們面前。

  城堡內大水窖的水已經在「讓女神發怒」的謀略中放了毒,西藏人的飲水只能下山去年楚河揹運。但十字精兵封鎖了背水的道路,已經有十多個西藏人為背水死去了。西甲喇嘛決定派一支精幹的隊伍,利用夜幕的掩護,潛下山去偷水。但是也未能奏效,十字精兵埋伏在離通往城堡的路很近的地方,密集的機槍掃射,讓這支精幹的隊伍瞬間變成了西藏人的疼痛。

  西藏人意識到守不住了,要麼放棄,要麼渴死。有人開始喝尿,有人忍不住跑到大水窖裡喝毒水,說寧肯毒死,也不在乾渴中活著。這人果然被毒死了。西甲喇嘛懊悔得連連捶胸:早知有今天,何必當初派「女神」放毒呢?都是我的罪過啊。他站在大殿裡,看著那些被乾渴折磨得半死的部下,不斷撕扯自己的臉頰,恨不得把自己的血放出來讓大家飲用。

  許多雙失神的眼睛望著西甲喇嘛,因為身體缺水,那些眼睛也都乾燥渾濁了。西甲喇嘛不忍目睹,走上箭樓後就再也沒有下來。

  這天半夜,西甲喇嘛正在箭樓上打盹,奴馬代本上來報告說:「西甲總管大人,多吉活佛來了。」

  西甲問:「哪裡的多吉活佛,春丕寺的嗎?」

  奴馬說:「不是春丕寺的多吉活佛。」

  西甲又問:「哪是哪裡的多吉活佛?」

  奴馬說:「反正也不是白居寺的多吉活佛,不是紮什倫布寺的多吉活佛,不是雪浪寺的多吉活佛,不是乃寧寺和紫金寺的多吉活佛,不是拉薩大昭寺和哲蚌寺的多吉活佛,也不是甘丹寺和色拉寺的多吉活佛,哪裡的多吉活佛,我也不知道。」他把自己知道的寺院都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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