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大殿的門也是敞開著的,從裡面伸出兩隻巨大的黃銅法號,法號由四個健壯的僧人用肩膀扛著,像兩隻巨大的眼睛,瞪視著面前的英國人。渾厚響亮的號音就像無形的爆炸,在無形的死亡裡發生著作用。還有鼓音,不算響亮,卻異常鋼脆利落,敲鼓的喇嘛躲在大殿門內的黑暗裡,能夠想像他們是多麼全神貫注。

  僧人們的經聲潮湧一般,來去分明,高低有序。是自然關照下的抑揚頓挫,起伏中充滿了平和與靜穆。而最大的魅力是河水般的流暢,是陽光灑滿大地的明媚。仿佛恐怖被虛無化解,死亡被寧靜消溶。讓所有人包括念經的喇嘛和聽經的英國人都吃驚:就都要死了,怎麼還能這樣悠然澄明。

  麥高麗將軍首先打了一個寒顫,身子頓時萎縮了一下,脖頸也不再直硬了,下巴回收著,頭似乎仍然想昂昂地揚起,卻不由自主地低了下來。他繞過堆積的武器走到臺階前,眯眼看了看打坐念經的僧人,然後一個一個看下去?渾身顫抖得更厲害了。他想控制住自己,卻發現自己無法給自己做主。恐怖和驚寒像安了家,一股一股地從靈肉的岩縫裡滲出來,似乎在提醒他:西藏人有多麼堅頑不懈,他內部的恐懼就有麼堅頑不懈。

  他驚問自己:怎麼打不死?怎麼打死了還在念經?

  像是回答他的問題,突然,一個僧人磕頭一樣朝麥高麗將軍倒了下去,咚的一聲,打裂的頭顱裡迸出一股腦漿,噴向將軍的胸膛。將軍驚叫一聲,肥大的身軀比猴子更加敏捷地朝後躥去。他躥到機槍跟前,尖銳地喊叫著:「打,打,都給我打。」

  五十個英國士兵掌握下的五挺機槍和幾十杆來複槍一起發威,子彈雨點一樣掃向了打坐念經的喇嘛,也掃向伸出法號和傳出鼓音的大殿門內。

  但是僧人們沒有一個倒下,念經的聲音依然流暢明媚,法號依然渾厚響亮,鼓音依然鋼脆利落。好像英國人的掃射和西藏人的挨打,不是發生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世界。麥高麗將軍不由自主地退向寺院門外,心說這是最強大的敵人,我遇到了最強大的敵人。他戰戰兢兢轉身,朝遠處的十字精兵陣地走去,又覺得不對,回到還在掃射不止的英國士兵後面,大喊一聲:「撤。」

  倒下了,倒下了,所有已死和將死的僧人都倒下了。倒下去的人中,包括了江村代本。

  但是法號和鼓音沒有停歇,好像它們是先知,告訴西甲喇嘛,立刻還會有洋魔沖進寺院來。西甲喇嘛說:「那就來吧,反正我還沒有死。」

  阿達尼瑪穿著從死僧身上扒下來的血污的僧衣,用壯碩的身體堵擋在西甲喇嘛前面。他也沒有死,因為他必須保護西甲喇嘛。乃寧寺的佛,靈驗地顯示了讓必死的人不死的法力。

  西甲喇嘛帶領活著的僧人,把死去的僧人都搬請到了寺院後面的山崗上。鷲鷹們等待著,雖然這些日子它們天天都在啄食死屍,但它們知道自己不是來填飽肚子的,吃盡吃完、一滓不剩才是目的。所以它們吃飽了就飛,拼命地飛,扶搖直上,幾乎離開地球的引力。鷲鷹都是直腸子,飛去飛來,就化屍為糞了,然後再吃。山崗上晝夜守候著十個天葬喇嘛,他們一刻不停地割卸屍肉、砸碎骨頭。似乎在西藏的天性裡,不允許有任何血污和屍爛裸露在大地上,人和飛鳥總是用最快的速度消除著別人留在它身上的創傷和一切蹂躪的痕跡,山河轉眼又是安然美麗了。大殿前的空地又被騰空,在新的屍體即將摞滿之前,這裡只有幾隻吮吸殘血的烏鴉和一些被西藏人放棄的武器。

  乃寧寺的抵抗還在持續:念經,念經,西藏的念經。面對強盜,懦弱的西藏和佛教只剩下了念經。據說經咒可以讓人面對槍林彈雨而無害,可以打退甚至消滅任何外侵之敵。但到了反而被外侵之敵一次次消滅的時候,連喇嘛們都知道,一個只能依靠土槍、刀劍、棍棒、石頭來對抗現代化洋槍洋炮的民族,之所以相信經咒,是因為經咒的真正威力,其實是讓自己死前沒有恐懼、沒有憂傷,也沒有眷戀,讓自己坐以待死,而不是逃以斃命。

  西甲喇嘛——一個目不識丁、從來就是以敬獻供物為信仰手段的下等喇嘛,開始了他這一生從未有過的沒有神力暗中加持幫助的長時間念經,儘管有一點煞有介事。別的喇嘛都跟上了,打坐的姿勢一個比一個端莊,經念得一個比一個清晰用心。神態安詳,眼目恬淡,心無所住,戰爭已經不算什麼了。廚房裡的喇嘛燒來了誦經必喝的酥油茶。所有的喇嘛都從懷裡掏出了自己的木碗,有的木碗還是鑲了銀邊、安了銀座的,放在面前的地上,等著倒滿,然後雙手捧起來,有滋有味地喝著。

  有人說:「好像鹽淡了,怎麼今天的酥油茶鹽淡了?」

  倒茶的喇嘛像平常一樣說:「淡了嗎?下次你可別說鹽放的太重了。」

  難道他們還期待著下一次?下一次,天堂喝茶。

  酥油茶剛剛喝完。西甲喇嘛起身走向大門外面,旁若無人地撒了一脬尿,回來又坐下,像一個領經師那樣長長地吆喝了一聲。經聲又起,一絲不苟的梵唄弘音裡,充滿了西藏的安詳和自信。喜悅出現了,是臉色的,也是聲音的,蹦蹦跳跳的經咒歡快而出。

  法號和鼓音響起來,就像山塌了,水崩了。

  英國人再次光臨,還是麥高麗將軍帶隊。他不相信世界上還有不怕槍彈的人。就算他面對著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也畢竟是肉軀而不是鐵骨。還是五十個英國士兵,還是五挺機槍和幾十杆來複槍。當他們蜂擁而入時,麥高麗將軍大吃一驚:大殿的臺階上下,空地兩旁,還是一片紅袈裟。而在他眼裡,這些在戰火中千瘡百孔的袈裟,已經是不死的神怪,是比子彈更犀利、比刀劍更鋒銳的武器。強大的恐懼自心底升起,他揮手喊叫著:「打,快打。」仿佛自己的機槍不掃射,對方的經咒就會變成機槍掃射到他頭上。

  又是瘋狂的掃射。之後便是逃跑。僧人們誰也沒有反抗,也沒有追攆,但是麥高麗將軍和他的士兵都覺得強烈的反抗和追攆已經發生。他們驚慌失措,逃跑的時候竟然把一挺機槍落在了乃寧寺的大門內。

  僧人們沒有人理睬那挺調轉槍口就可以掃射英國人的機槍。他們又一次默默地清理乾淨了同伴的屍體,坐下來繼續念經。

  噗通一聲響,打斷了唱歌一般悠揚的經聲。僧人們看到,西甲喇嘛僕倒在了他前面的阿達尼瑪身上,額頭沉重地碰撞在對方的後腦勺上。阿達尼瑪回身滿懷抱住西甲喇嘛,緊張地叫著:「大喇嘛,大喇嘛。」他留下來是為了保護前線總管西甲喇嘛,現在他自己好好的,西甲喇嘛卻倒下了。「佛祖,你快來看看這個人。」是被英國人的子彈打中了嗎?可是剛才他還在指揮眾僧搬運屍體呢。

  僧人們頓時亂了,圍過來,嚷嚷著,不知怎麼辦好。主心骨失去了,乃寧寺不是還有佛嗎?但人越是六神無主,神佛就離得越遠。殿堂裡沒有動靜。似乎喧嚷的時候,佛就會睡著;悄寂的時候,佛才會關照。

  阿達尼瑪說:「聽我的,聽我的,我是阿達尼瑪代本,現在我們這樣,喇嘛們,我們這樣……」他急得幾乎晃掉頭,也沒晃出主意來,長歎一聲又說,「還是繼續念經吧。」

  僧人們紛紛坐回到原來的位置上。這時一個姑娘拉馬走了進來,左右一看,疲倦地靠在門框上:終於回來了,回到自己人的懷抱裡了。她張張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淒慘得滴出幾行眼淚來。僧人們望著她,她也望著僧人們。突然她眼睛一亮,好像淚水無聲地開花了:西甲?接著又黯然一眨:西甲怎麼了?不會是死了吧?她丟開馬韁繩,跳起來,撲了過去:「西甲,西甲,我是桑竹,桑竹回來了。」頓時就淚水滂沱。她抱住西甲喇嘛的頭,把自己濕漉漉的臉貼到他幹硬的嘴唇上,驚叫一聲:「熱的,熱的,他沒死。」

  阿達尼瑪說:「是的,姑娘,大喇嘛沒死。」

  桑竹姑娘說:「那你們還待在這裡幹什麼?」

  阿達尼瑪說:「喇嘛們在念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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