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一八


  果姆說:「去那邊。」看歐珠和奴馬呆愣著,又說,「跟我走。」她發現洋魔兵多,他們無法從北山跑到洋魔前面去保衛雪浪寺,也無法從後面拖住,就想出了從南山走的主意。

  他們從北山下去,爬上南山,想加快速度趕在洋魔之前到達雪浪寺,但是走了一會兒就發現,南山崎嶇,根本沒有可以走通的地方。

  果姆說:「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從峽底跑過去。」

  毆珠代本說:「對,跑過去。」

  果姆又說:「跑過去就能活著到達雪浪寺。」

  毆珠代本說:「跑不過去就會讓洋魔高高的子彈打死。」

  奴馬代本說:「看來只能這樣了,我們狂奔過去。西甲喇嘛說了,保衛雪浪寺的只有我們。」

  他們來到峽底。狂奔前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對部下說:「死的可能性大,活著可能性小,大家想一想,實在不想死的,就從這裡退回去,去尋找西甲喇嘛,或者回家去。」

  沒有人離開,離開是恥辱的。對他們來說,帶著恥辱活下去,還不如死掉。

  為了保衛雪浪寺的奔跑就這樣開始了。所有藏兵和西甲喇嘛撥給他們的三百僧兵,都開始狂奔。知道打槍抵抗是沒用的,就只有掙脫時間的束縛,和死神展開賽跑,拼命狂奔。

  西藏人常常用來對付十字精兵的滾石,這時讓對方用在了西藏人身上,因為轟響震天的滾石比子彈更有威懾。當然也沒有放棄子彈,機槍和來複槍的掃射,一直持續著。

  一路狂奔的西藏人不時有人倒下,也不時有人在滾石和子彈面前飛越而過。此刻,狂奔是生命的唯一形式,除了狂奔沒有別的,活著就只有狂奔。不能狂奔的,就是死了。麥高麗上尉和容鶴中尉的笑聲證明,狂奔過去的只是少數,大部分趴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聖史》上說,雜昌峽谷西路有一個地方,名叫狂奔峽。

  十字精兵揮兵朝雪浪寺飛速進發。

  麥高麗上尉問道:「你們為什麼不佔領雪浪寺?」

  容鶴中尉說:「裡面有麻風病人,我們只能放棄。」

  麥高麗上尉說:「不能放棄,對付麻風病人,最好的辦法就是燒死他們。」

  容鶴中尉說:「我們的牧師是一個佛教法術的修煉者,他不會同意放火燒毀寺院的。」

  麥高麗上尉說:「你應該讓這樣的牧師直接下地獄。」

  容鶴中尉說:「是的,我已經把他趕走了。」

  麥高麗上尉生氣地說:「那不是下地獄,是上天堂。」

  雪浪寺裡,經堂佛殿的地上躺滿了被前線總管俄爾噶倫留下來的傷員。他們大部分無法走動,全靠寺院的僧人關照。但雪浪寺沒有藏醫喇嘛,僧人只能關照傷員的吃喝拉撒,卻無法給他們治療。焦急中,寺主赤烈活佛親自前往康馬宗和江孜宗交界處的乃寧寺,請藏醫喇嘛速來救治,迄今未歸。

  傷員的疼痛讓寺院充滿了呻吟和詛咒,連神像都變得皺眉鎖眼,尤其是緊挨寺門的護法殿裡,旦巴澤林的塑像已不再是切齒睜目怒恨,還有了忍耐的不堪和幽幽怨望,肚子裡的怪響就是證明,好像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存在了,用水浪般滾動的聲音發出了質疑:誰是旦巴澤林?

  護法殿裡沒有傷員,只有僧人。僧人們都很奇怪:旦巴澤林塑像的肚子裡常常會有威懾敵人的忿怒的氣流,聽起來就像打鼓一樣。今天怎麼了?變成了水浪滾動的聲音。是不是聽到了洋魔的腳步聲,連震撼四方的旦巴澤林也變得異樣了?

  同時出現異樣的還有魏冰豪。魏冰豪也是傷員裡的一個,他傷在腿上,卻奇跡般地站起來,開始慢慢走動。他從後面的佛殿走到前面的護法殿,看了一眼旦巴澤林,就兩腿一軟,癱倒在地,想磕頭,腰卻直不起來,根本磕不了。這時他聽懂了塑像肚子裡的聲音:誰是旦巴澤林?他不由自主地回答:「我是旦巴澤林。」

  僧人們更奇怪了:怎麼這個傷員一回答,旦巴澤林塑像就恢復如初了:肚子裡又有了打鼓一樣的忿怒的氣流,表情又是切齒睜目怒恨的樣子。

  魏冰豪再次站起來,似乎也是健康如初了。用力邁步,走出去,又走回來,雙手合十,朝著旦巴澤林塑像彎了彎腰說:「你知道我是你,我是旦巴澤林,讓所有的傷員都好起來吧,像我一樣。我們還要打洋魔,洋魔已經來了。」旦巴澤林塑像的肚子裡沒有任何異樣的聲音,就是說他的請求沒有被答應。回答他的是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寺主赤烈活佛回來了。

  赤烈活佛灰心地說:「我沒請到藏醫喇嘛,乃甯寺的藏醫喇嘛堅決不來,說本寺的喇嘛都救不過來,外面的出診就免了。我看乃甯寺的喇嘛一個個好好的,不需要他救治嘛,他為什麼不來?這個吃佛飯不做佛家事的疫病藥叉。」一看魏冰豪迎面走來,吃驚道,「你怎麼能走了?大腿骨頭不是斷了嗎?你是個長官,是藏軍裡頭唯一的漢人。」

  魏冰豪說:「不,佛爺,我是個滿人。」

  赤烈活佛說:「在我們西藏人眼裡,滿人和漢人是一樣的。」說著,從袈裟胸兜裡拿出一個皮袋和一封信,他把皮袋遞給一個僧人,「總算沒有白跑,乃甯寺的藏醫喇嘛給了我這些藥,快把它煮上,傷員們一人一碗。」又把信遞到魏冰豪手裡,「正好碰到一個來自拉薩的姑娘去乃甯寺打聽你,我說你就別打聽了,交給我吧,我一定送到。快看看,像是很急。我拿到時,上面還沾了雞毛,我把雞毛弄丟了。」

  魏冰豪啟封看信,在護法殿旦巴澤林塑像前看了一遍,走出護法殿再看了一遍,然後要了紙筆,就著臺階,在信的反面寫了一封回信,把它交給赤烈活佛說:「送到拉薩,送給文碩,拜託了。」

  赤烈活佛一愣:「文碩?你說的是駐藏大臣嗎?」

  魏冰豪長歎一聲說:「他現在已經不是了,不是了。」他走向寺外,站在青石壘砌的寺門前,眺望著前面,臉色急劇變化著,一陣紅,一陣白,鼻翼微微顫抖,那是決心正在出現的表示。

  前面是雜昌峽西路,有人走來,是在狂奔中亡命而來的西藏人,數百藏兵和僧兵只剩下了幾十個人。幾十個西藏人在奴馬代本和歐珠代本以及果姆的率領下,前來保衛雪浪寺。他們知道肯定保衛不了,卻還是拼著命來了。來了就告訴魏冰豪:許多許多洋魔,機槍步槍的洋魔,就在後面,來了,來了。把我們的人集中起來,叫喇嘛們趕快念經,旦巴澤林大護法,幫忙啦。

  魏冰豪說:「我們的人沒幾個,不用集中了。我就是旦巴澤林,我來收拾洋魔。快給我,把你們裝填火繩槍的火藥都給我。」看他們不動,又說,「你們趕快離開這裡,明知道雞蛋碰石頭,就不要碰了。」然後吩咐跟出來的赤烈活佛,把那些傷兵的火藥也都要來交給我。「不要以為我會死掉,我說了我是旦巴澤林。」

  魏冰豪回身進入寺院,脫掉衣褲,把集中起來的火藥綁在自己身上、腿上,又在心臟處插了一根五寸長的火繩,款款地披上了一件袈裟。他轉著圈看看自己說:「好像能看出裡面有東西,那就再來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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