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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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屠殺這才開始。以石牆為掩體的司恩巴人、包抄過去的廓爾喀人和印度人、登上所有制高點的英國人,用機槍和步槍,同時朝石牆裡面,那些被談判被酥油茶的勝利蒙蔽得毫無防備的西藏軍隊,掃射過去。還有火炮,十字精兵的所有十磅大炮、七磅大炮、山地野炮,都在談判代表爭執人類起源的時候悄悄靠近了石牆。現在它們一起發射,所有炮彈都精准地落在了奔跑的西藏軍隊裡。 果然就像西甲喇嘛說的,這裡是曲眉仙郭的死亡之坑,不是洋魔死,就是西藏人死。他的戰略戰術是讓洋魔全死,而當他的戰略戰術不存在時,就只能讓西藏人走進葬場了。石牆後面的平野,直到古老的朝聖路和著名的隘口旦巴澤林夜哭泉,沒有一處沒有西藏人的屍體,也沒有一處屍體不是密密麻麻。這場以談判為誘餌的屠殺,讓聚集在曲眉仙郭北邊的藏兵和民兵死亡過半。而活著的大部分也都是受了傷的,殘部後撤的時候,都是傷員抬傷員,許多傷員都來不及抬走,十字精兵就已經追到跟前了。 這裡只有一個插曲讓西藏人自豪,那就是一槍沒打死,補了一槍還沒打死的絳巨噶倫的僕從占堆。占堆突然從死人堆裡爬了起來,掀開皮袍拔出了一把長刀。長刀是他翻牆去拿酥油茶時揣上的,他似乎想到了主人絳巨噶倫的危險,卻沒有及時提醒他。他舉著鋒利的長刀直撲戈藍上校。戈藍上校驚叫著轉身跑進了衛隊的人群裡。占堆搶過去,橫劈豎砍,砍倒了十幾個英國人後,自己才被打死。 占堆的舉動讓戈藍上校想到必須盡可能多地殺死西藏人,留下的活人越多,仇恨的能量就越大。他命令所有步兵迅速追擊:「打死,打死,全部打死。」 十字精兵追過了石牆裡面的平野,一路掃蕩,射向西藏人的子彈比高原的氧氣還有稠密。直追到古老的朝聖路上著名的隘口旦巴澤林夜哭泉之前,殺紅了眼的十字精兵才戛然而止。隘口的水汽騰騰嫋嫋,一會兒濃重,一會兒稀薄。稀薄的時候能看到一些高地不平的丘陵和紅色袈裟的剪影。十字精兵朝水霧裡胡亂打了一陣槍,看前面沒有反應,便又朝前追去。霧氣立刻吞沒了他們。 槍聲在霧氣中爆響,越來越激烈,顯然是交上火了。半個時辰後,十字精兵從霧氣中退了出來,爬在地上不敢往前。指揮追擊的麥高麗上尉立刻派人告訴後面的戈藍上校:「我們遇到了頑強抵抗,請求火炮支援。」很快,戈藍上校和十門移動方便的山地野炮同時到達了這裡。 戈藍上校命令炮隊架炮射擊,然後問道:「死了多少人,麥高麗將軍?」。 「上校,你忘了,我現在不是將軍,請叫我上尉。」麥高麗說,「報告上校,剛才沖過去後,死了十六名戰士。」 戈藍上校說:「我問的是西藏人。」 麥高麗上尉說:「報告上校,太多了,不計其數。」 說著,炮聲便響起來。一陣狂轟濫炸,估計把朝聖路兩邊的所有丘陵都炸了一遍,麥高麗上尉才又帶人沖進了水霧。還是遇到了抵抗,比剛才還要頑強。麥高麗上尉帶人退回來,把一個俘虜的僧兵推倒在地上。 麥高麗上尉用一口流利的藏語問道:「說,我們遇到了什麼人?」 僧兵自豪地說:「你們遇到了西藏的戰神西甲喇嘛。」 麥高麗又問:「西甲喇嘛一共率領多少人?」 僧兵說:「地獄裡的閻王鬼怪不算,光天兵天將就有一百個代本團。」 麥高麗踢了一腳說:「你不說實話,想死了是不是?」 戈藍上校讓尕薩喇嘛翻譯給他聽,完了過來說:「不要跟他廢話,西藏人不會告訴你什麼。就算有一百個代本團,我也要全部幹掉它。」說罷,他把自己的手槍塞到尕薩喇嘛懷裡,「你,殺了他。」 尕薩喇嘛雙手捧著手槍說:「我?殺了他?我是喇嘛。」 戈藍上校說:「你的心早已不是一個慈悲的喇嘛了,不信你用你的手試試你的心,當你的手朝同胞開槍時,你的心會不會碎裂。如果會碎裂,你就要小心佛;如果不會碎裂,你就要小心人。」 尕薩喇嘛回味著戈藍上校的話,突然問:「哪個人?」 戈藍上校說:「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我們英國人。」 尕薩喇嘛咬咬牙,真的想試試了,看自己的心會不會已經是軍人而不是僧人了。他用手槍頂著僧兵的頭,閉上了眼睛,突然覺得為什麼不能親眼看看呢,自己又不是沒有見過殺人斃人。他睜開眼睛,盯著僧兵的頭,手指漸漸收攏著。 那僧兵看是一個喇嘛要殺他,厲聲道:「你把袈裟脫了去。」 尕薩喇嘛眼睛一獰說:「我就穿著袈裟又怎麼樣,難道不敢開槍?」話出槍響,僧兵的腦漿噴出來,糊了尕薩喇嘛一臉。尕薩用袈裟袖子擦著臉,後退幾步,使勁拍了拍胸脯,笑望著戈藍上校說:「沒有碎裂,我不必小心佛。至於人嘛,我會提防。」 戈藍上校眼光郁然地望著尕薩喇嘛,收回自己的槍,派人傳令,讓所有的大炮都到這裡來。 幾十門大炮和山地野炮的同時轟擊,讓隘口一片沉厚的迷蒙。水汽加上硝煙,天地之間沒有了空間,升上去的是煙霧,落下來的是泥土。轟炸持續了一個小時。十字精兵又開始進攻了,這次他們沒有遇到抵抗,隘口的丘陵後面,西甲喇嘛的僧兵一個不留地撤了,留下來的,都是炮彈製造出的屍體。 旦巴澤林夜哭泉用依然噴湧不止的泉水迎接了十字精兵。戰火之下居然還有如此清澈的泉水,雖然是匆匆經過,許多英國人都不忍放棄地趴到地上,喝起來或洗起來。但戈藍上校沒有嘗試,他也沒讓麥高麗上尉嘗試,他雖然不相信尕薩喇嘛的話,什麼泉水是仇恨和怨悶的眼淚,含有咒語般的劇毒,誰沾上水誰就會腐爛死掉,但還是略有忌憚,畢竟是神秘的西藏,什麼詭異的事情都可能發生,擊斃的沱美活佛不就從鼓起的袈裟裡逃脫了嗎? 尕薩喇嘛看著英國人又喝又洗,也沒有阻攔,因為旦巴澤林是夜裡哭泣,夜裡的泉水才有劇毒。現在是白天,豔陽高照。他只是一再警告戈藍上校:別到天黑前十字精兵還沒有過完。 戈藍上校說:「你沒發現廓爾喀人和司恩巴人在後面嗎?萬一他們天黑前走不出隘口,就會照你的主意成為泉水有沒有劇毒的驗證。」 尕薩喇嘛說:「原來上校你已經想到了。」 隘口大約兩公里。泉眼密集地分佈著,隨處可見。十字精兵的通過持續到黑夜降臨。當殿后的司恩巴人走出夜哭泉後,戈藍上校問卡奇大佐:「你們碰沒碰那些泉水?」卡奇大佐說:「怎麼能不碰呢?它們盡往身上滋。」戈藍上校點點頭:「看看你們身上,有沒有腐爛的地方?」卡奇大佐看了看自己,也看了看部下,奇怪地說:「沒有啊。」 戈藍上校瞪了尕薩喇嘛一眼說:「西藏人,你想用編造的故事嚇唬我們。」看尕薩喇嘛要辯解,揮揮手說,「告訴我,前面是什麼?」 尕薩喇嘛說:「康馬宗的雪浪寺和雜昌峽。」 戈藍上校又問:「你有什麼建議嗎?」 尕薩喇嘛說:「雜昌峽是通往江孜的必經之路,必須在通過雜昌峽的同時佔領並毀掉雪浪寺,因為那是以旦巴澤林為最高護法神的寺廟。」 又是旦巴澤林。戈藍上校吐了一口痰,就把旦巴澤林從腦子裡吐出去了。他回身觀賞著月光下的隘口,長歎一聲說:「好悲慘的山野,曲眉仙廓,世界上不會再有這麼好聽的地獄名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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