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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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們一陣驚叫。老乞丐像撿到寶貝一樣捧起了文碩的右手食指。接著便是安靜,大昭寺門前從來沒有過這種令人欲哭無淚的安靜。 駐藏大臣文碩坐著轎子朝官邸走去。十五個清兵侍衛和四個轎夫完好無損地伴隨著他。伴隨他的還有雪村姑娘,她手裡捏著文碩的那截右手食指。 這天下午,駐藏大臣官邸恢復了以往的人來人往,令人森然的冷清寂寥溘然逸去。先是來了布達拉宮的藏醫,在文碩的傷手上敷藥包紮。雪村姑娘拿來那截右手食指,要藏醫接上。藏醫說可以,卻被文碩堅定地拒絕了。雪村姑娘最終把那截右手食指用黃綾包起,供在了官邸客堂裡的佛像前。她覺得這是聖物,駐藏大臣跟攝政王平起平坐,他身上的所有東西都是聖物。藏醫又給了文碩幾丸孔雀丹,說這雖然是毒藥,卻是以毒攻毒的甘露,可以止痛長肉,防止腐爛。 接著,攝政王迪牧活佛派了白熱管家來探望,給文碩燒了平安符,說是攝政王親自加持過的,可以讓剁掉的指頭再長出來。隨同白熱管家一起來的還有七品俗官漢餐大廚師和五品僧官藏餐大廚師,兩個廚師就算正式送給文碩官邸了。 隨後,又有人陸續來探望,他們是哲蚌寺的達洛、色拉寺的萬傑。甘丹寺離得遠一點,色均活佛到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了。但是他沒有見到駐藏大臣文碩。文碩吊著傷手,到丹吉林拜訪攝政王去了。 這是一次迫不得已的緊急拜訪。因為內心緊張而嚴肅,文碩拒絕了白熱管家讓他去大自在佛殿二層佛舍的邀請,只在護法殿的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前坐等迪牧活佛的到來。迪牧活佛匆匆進來,坐下喘了一口氣,來不及客套,文碩就把手中那張紙遞了過去。又是朝廷來電: 英國駐華公使華爾森上告總理衙門,駐藏大臣文碩既已代表中國及西藏在條約上畫押,西藏軍隊何以猶在邊界駐紮抵抗? 總理衙門秉皇上旨意嚴令文碩:該大臣應喝止藏番,從速撤離,不得進入英人眼界,再生是非。藏番如若別具肺肝,不自量力,存心至愚而至險,雖則聖心不忍,其駐藏大臣將難以受恩繼任,迪牧攝政也無尸位素餐之理。萬望爾等躬行不昧,毋招無妄之災。 無論對駐藏大臣,還是對攝政王,這時候的朝廷來電都會讓他們感覺不祥而頓生厭惡。尤其是今天的來電,朝廷已經開始威脅了:如果西藏人還要存心抵抗洋人,文碩和迪牧都別想繼續呆在現在的位置上。攝政王迪牧的厭惡不僅是心理的,也是生理的。他看了譯文後,不禁「噢噢」地吐起來。 文碩道:「攝政佛的反應怎麼跟我一樣,我是吐完了肚子裡的水,才來這裡的。」 迪牧說:「你吐的是水,我吐出來的是血,你看你看,是紅的吧。」他用朝廷來電接了自己的痰,給文碩看,果然是紅色的。 文碩道:「即使條約有效,我們也應嚴守春丕、曲眉仙郭一線。是英人得寸進尺,進入我們眼界,不是我們進入了他們眼界。我們已把則利拉山和亞東以南全部讓給了英人,還要怎麼讓?」 迪牧說:「朝廷應當顧及西藏僧俗民眾的看法,不然就不好辦了。現在西藏人眼裡還有朝廷,如果要求我們一味退讓,恐怕會讓西藏人寒心。」 文碩道:「我也這麼想。」說著,拿出他寫的回復朝廷來電的奏章譯文,遞給了攝政王。 這是第一次,文碩要在朝廷和皇上面前袒露胸襟了。攝政王看了奏章,驚異地望著文碩,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奏章是這樣的: 藏地土產無多,珍奇更渺,洋人在藏通商,其實難圖厚利,所以蓄志既久者,察起隱衷,實為洋教之侵。我有佛祖,彼有上帝,耶穌狂妄進取,滅佛之意不難揣測。奴才屢鑒他處前車,深恐自蹈覆轍。蓋洋人性情陰鷙,行事深險,每以甘言飴餌,其貪得無厭之心昭昭可見。左吞海疆,右侵西藏,兩勢相夾,其志在於滅亡大清,形跡可疑至此,官民無有不知。無怪藏番堅持力拒,蓋為保護佛門教法,保全山川靈氣,防止分疆裂土。 並非毫無情理,臣恐不可盡斥而非之。 今者藏番雖然愚蠢,但護國之心堅定不移,如若強其所難,便會更增疑忌,導之愈力,拒之愈堅,正恐敵情未走,邊計先弛,徒使數百年之藩服,有離心離德之變,此既喪失疆土又喪失民心,不更為失計之甚乎? 藏番不以疆域門戶讓人,一乃為洋人道教不同,二乃為保全神聖之藏域,三乃為大清社稷不損于當今天子在朝之時。無苟全偷生之意,有拳拳護國之忱。我無理可說,尤難威迫也。 駐藏大臣文碩微笑著說:「這是我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捏著筆管寫出來的,才知道沒有了食指的幫扶也能寫字。」 攝政王迪牧聽明白了,文碩的話是不做駐藏大臣也要做人的意思。他突然起身,脫下袈裟之外的黃色大披風,披在文碩身上,又去旦巴澤林銅刀護法神像前的燈盞裡親自添了酥油,然後只顧低頭祈禱,看都不看文碩一眼。他怕文碩看到自己眼裡的惶懼和愧悔,讓這位為保全西藏而不顧自身安危的駐藏大臣感到失望。 文碩走了出來。他披著攝政佛象徵高貴的黃色大披風,帶著攝政佛對他的祈禱祝福,丟開坐轎,緩步行走在丹吉林通往駐藏大臣官邸的街道上,這兒看看,那兒看看,心說這條路我還能走幾次呢?風是溫暖的,也是淒厲的。有個孩子唱著民歌: 小鳥雖多,只是一鷂之食, 小魚雖多,只是一獺之食; 松樹雖大,一把斧子砍倒, 河面雖寬,一葉扁舟渡過。 文碩定睛看著,要離開時才意識到,孩子唱的是他能聽懂的漢語。說明這民歌是專門唱給他的,儘管那孩子看都不看他一眼。文碩笑笑,自己也唱起來: 青稞長滿平原,一盤石磨即可磨完, 星斗掛滿夜天,一輪朝陽使它黯然。 幾天後朝廷再次來電。對文碩來說,這是最後一次接受旨命了。 藏英戰事,前經疊諭文碩,令其開導番眾,以和為貴,以忍為先,此乃保全該番之計。朝廷於此事權衡厲害,度勢審機,籌之至熟。然文碩識見乖謬,不顧大局,於開導番眾事宜,並不懍遵諭旨,切實妥辦。茲降旨撤令來京,陽奉陰違之奏稿密電等件,行移都察院。殊屬膽大妄為,此風斷不可長,文碩著即行革職查辦。 即派否太為駐藏辦事大臣,速往西藏接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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