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九二


  達思說:「我不是上帝,我只是上帝的僕人。喇嘛你不該放了我們。」

  西甲吃驚地「啊」了一聲:我認識的原來是上帝的僕人,那也算認識啊。他快步走過去,「我來了,我說話算不算數由不得我了,由你們好不好?快把我綁起來,綁起來,上帝的僕人。」說著,已經到了跟前,「繩子呢?快綁啊。綁總管大人的繩子就是綁我的繩子,你們不綁,我自己綁。」說著,抓住綁縛俄爾總管的繩子,大手用力一扯一撴,伸長胳膊轉了幾下就松了綁,然後一手把繩子纏到自己脖子上,一手推了一把俄爾總管:快走。前後只有幾秒鐘,西甲喇嘛做得果斷麻利。當容鶴中尉意識到最重要的人質轉眼被替換時,改變已經來不及了。他想撲過去抓住俄爾總管,西甲喇嘛擋在前面讓他無法邁步。他舉槍正要瞄準,西甲喇嘛冷冷地說:「你要是打死俄爾總管,那些陀陀喇嘛會把你和你的全部人馬剁成肉泥,然後嚼碎了吃掉。」

  容鶴中尉緊緊抓住西甲喇嘛,氣得嘴唇發抖,半晌不說話。

  達思說:「中尉,快決定吧,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容鶴中尉吼道:「我不做這樣的蠢事,要做你做吧。」他不想被戈藍上校指責為一錯再錯,但又不能不面對現實,只好把權力交給本該比他仁慈的牧師了。

  在西甲喇嘛主動做了人質之後的半個時辰裡,達思牧師放走了大經堂裡總管衛隊的所有人和護法神殿裡所有春丕寺的活佛喇嘛,然後帶著容鶴支隊的人撤出了春丕寺。其間容鶴中尉只做了一件他認為正確無比的事,那就是由他自己和另外三個士兵左右前後綁架著西甲喇嘛,直到脫離陀陀喇嘛和森巴軍的包圍。

  容鶴中尉鬆開牢牢抓著西甲喇嘛的手,又派了幾個人團團圍住這個寶貝俘虜,厲聲說:「誰讓他跑了,上帝就要誰的命。」然後命令部隊:停止前進,準備戰鬥。他知道一直跟蹤著他們的西藏人不會善罷甘休,如果不是擔心西甲喇嘛會有危險,他們早就撲過來了。只要撲過來,容鶴支隊的所有人就不會有任何生還的可能。滅亡不滅亡,就看陀陀喇嘛和森巴軍是不是珍惜西甲喇嘛的性命了。

  即便到了這種時候,奴馬代本也決定聽從西甲喇嘛的。他在一個箭程之外大聲問:「西甲喇嘛,快下命令吧,我們到底沖,還是不沖?」

  有個陀陀看西甲喇嘛半晌不回答,就直截了當地問:「大喇嘛,你想死還是不想死?」又覺得西甲作為一個陀陀,當然是想死的,又改口道,「大喇嘛,你想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死?就是現在嗎,就在這裡嗎?」還是聽不到回答。

  西甲喇嘛在緊張思考:死,還是不死?

  原本以為可以在西山谷消滅洋魔,現在消滅沒消滅還不知道,自己卻成了洋魔的俘虜。他想知道結果以後再死,畢竟戰役是他在指揮。可是他既然已經要死了,誰勝誰敗對他有什麼意義呢?不,有意義,要是西藏勝利,他死後在佛跟前就有面子了。要是西藏失敗,佛會怎麼說?你這個喇嘛,佛加持給你的法力都到哪裡去了?西藏會失敗嗎?不會,不會。即使洋魔勝利,西藏也不會失敗。話怎麼能這麼說?洋魔會勝利嗎?如果洋魔不能勝利,被圍困在西山谷篤定要死掉的戈藍上校,怎麼突然從前面走來了呢?

  遠方飛揚著塵土,一陣嘈雜隨風而來。地平線上,兇險之氣接地連天。

  容鶴中尉看都沒看一眼,就以為來了從四面包抄的西藏人,緊張得命令手下:「臥倒,開槍。」

  西甲口氣平和地說:「都起來吧,不用緊張,你們連自己人都不認識啦?」

  容鶴中尉這才看清楚:「啊,戈藍上校?」

  西甲說:「將死的蛇一出西山谷就會變成龍,惡龍來了。下一個戰役在哪裡打,看來得重新部署兵力了。」他意識到十字精兵能夠逃脫西山谷劫難的唯一原因就是上帝的僕人佔領了春丕寺。而上帝的僕人是他放走的,歸根結底是他導致了現在的結果。但他並不後悔,一切都是按照神聖的啟示和他的自然天性做出來的,他沒有違背自己,就是最好的結果。他朝著陀陀喇嘛和森巴軍大吼一聲:「還不到死的時候,我要活著打洋魔。」

  容鶴中尉問身邊一個會藏語的廓爾喀人他在喊什麼?聽到翻譯後冷笑道:「他居然還想活?西藏人要是現在沖過來,他立刻就死,不沖過來,他過一會死。」

  但在西甲喇嘛看來,只要他不願意死,他就不會死。他從這一刻起忘掉了死,坦坦然然等待著戈藍上校的到來。他甚至笑著對達思牧師說:「我要是不把你放掉,你們就沒有今天了。」

  達思說:「這是上帝和佛的共同意志。」

  西甲說:「你猜猜,放你們之前我心裡得到了誰的啟示?」

  達思搖搖頭,但還是不忍放棄地猜測道:「不會是我的上師班丹活佛吧?因為你是修煉金剛大法的助緣,你在朗熱高地上的表現,都在他的預言裡。」

  西甲說:「不,是我的兩個上師攝政王迪牧活佛和沱美活佛。」

  達思說:「他們?他們是抵抗洋人洋教的,怎麼可能啟示你放掉上帝呢?」

  西甲說:「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只有他們的啟示我才能聽從。」

  戈藍上校知道,正是達思牧師和容鶴中尉對春丕寺的佔領,讓原本西藏人勝利的西山谷戰鬥發生了逆轉。但現在春丕寺對他們已經沒用了,要緊的是往前走,越快越好。所以,他命令十字精兵架起大炮,朝著從兩翼圍攏來的西藏人威懾性地轟炸了一陣,迫使他們撤退後,便匆匆上路了。

  一路都是搶劫,見寨子就進,進民宅就搜,拉馬匹,搶吃喝。後勤保障被攔截在西山谷那邊,十字精兵的軍需就只能靠掠奪了。

  西甲喇嘛被綁住雙手拉在馬後。馬是從西藏搶來的,認得西甲是喇嘛,無論騎馬的容鶴中尉怎樣驅趕它都不肯快走。西甲喇嘛說:「馬呀馬,你就是我的阿媽,這麼心疼我。你為了我吃了多少鞭子,我將來就還給這洋魔多少鞭子。」

  戈藍上校從後面騎馬趕來問西甲喇嘛前面是什麼地方。西甲喇嘛說:「曲眉仙郭。」上校覺得西甲喇嘛不一定說實話,又叫來達思牧師和尕薩喇嘛。他們都證明,前面的確是曲眉仙郭。達思還拿出他的寶貝「吉凶善惡圖」,仔細看了看,高興地說:「上校,曲眉仙郭是神通之路的樞紐,路雖然只有通往前面的一條,但意義是無限的。十字精兵應該在這裡休整,我也要在這裡修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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