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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六


  ▼第十一章 春丕西山谷

  這些日子,攝政王迪牧活佛天天來到大昭寺他理事的文殊大殿裡,想在第一時間看到有關前線戰事的報告。報告卻遲遲不來。這說明狂風掃雪一般掃掉洋魔的想法只是他的一廂情願,作為攝政王,他面對的最大問題仍然是:既能把洋魔趕走,又不把朝廷得罪。趕走洋魔靠打,不得罪朝廷靠什麼?靠忠,靠哄,靠送。但是這些年根據慣例他從無直接跟朝廷官員有過聯繫,凡事都由駐藏大臣中轉,現在文碩奔赴邊關了,自己何不趁此機會表表心跡,就算將來有什麼怪罪,那也不至於看成是犯上作亂和抗旨不遵。

  於是他親筆給醇親王寫了封信,極其恭敬地把太后、皇上、醇親王頌揚了一番,然後申明抗英情由大義,乞請朝廷諒解支持。最後說:「沒長大的娃娃丟到坑裡了,上不來的時候,還請老佛爺大菩薩大羅漢拉一把。」他讓白熱管家從丹吉林選了一尊檀香佛、一尊金文殊、一尊玉羅漢,分別送給太后、皇上、醇親王。赴京使者緊急上路,鞭馬而去。

  但是攝政王迪牧沒有想到,他這樣做不僅得不到朝廷的諒解,反而把朝廷的怒火引向了自己,枉費了駐藏大臣文碩為攝政開脫、為西藏遮掩的一片苦心。迪牧當時還不明白,世界的強弱對抗正在發生劇變,殖民主義強勢風行的地球上,中國完全處於被宰割的弱勢地位。當時的朝廷不是不想抵抗英國人,而是沒有能力抵抗。一個苦病羸弱的窮人,面對著一個偉壯兇悍的富人,人家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你只有挨著,打了右臉還得把左臉湊過去。朝廷不僅保護不了西藏,中國的任何一個地方它都保護不了。

  朝廷的飭令比任何時候都神速地來到了拉薩:

  洋人性情陰鷙,行事深險,貪得無厭之心難以揣測,拒之愈堅,來之愈猛。致使仇怨積深,滋漫而來,傷及地脈地理,為害佛門教法,後患無窮。攝政佛及噶廈上下,誰擔此責?至於藏眾民怨,剴切開導,不從者,略使以威嚴。若藏番自作不靖,肇起兵戈,一味好勇鬥狠,萬一挫敗,全藏虛耗,深恐攝政佛有來無去。

  攝政王半晌沒愣過神來,好像一切災難不是因為英國人的侵略而是西藏人的抵抗,好像全藏抗英的情緒必不能順從只能威嚴鎮壓,好像朝廷話裡話外都在威脅:萬一抵抗失敗,等待攝政王的將是地位不保、性命難全。太后、皇帝、醇親王,你們怎麼一遇到這件事情就不說人話了?加巴索!

  赴京使者帶回來的除了飭令,還有一盒禦香、一對金盞、一個玉如意。

  攝政王是聰明人,一眼就看透了深藏其中的禪機:太后和皇上給攝政佛燒高香啦,趕緊休戰;金盞是佛前的供養,還是繼續供養吧,佛是以和為貴的,佛之意便是朝廷之意,怎麼能燃起兇焰,激化爭端,流血成川,積骨為山呢?玉如意是來自朝廷的祝福,朝廷滿意,你就吉祥,朝廷坐蠟,你就兇險。

  攝政王迪牧這才意識到,西藏戰事關係到朝廷興衰,以往辦事靠忠、靠哄、靠送的方法,如今不靈了。他一口接一口吸著冷氣,悲歎一聲:這是什麼道理啊?突然感到手指疼痛,低頭一看,才意識到他悲中來氣,右手握住左手食指幾乎折斷。氣誰呢?自己嗎?是啊,這麼多佛就在自己跟前,怎麼能捨近求遠去問朝廷呢?西藏歷來都是向佛問理,佛理即天理。我在佛天之下忘了佛,就該受到懲罰。

  他把文殊大殿的門關上,在文殊師利的鎏金銅像前親自點燈、祈禱、跪拜,再以燈光的閃爍計算數字,然後根據數字翻開了幾案上的《別解脫經》,挑出詞匯組成了句子。那句子說:已經問過了,就不必再問。

  攝政王又陷入沉思:雖然已經問過了,但還是心存疑問的:金巴護法、眥瑪護法和奈冬護法的預言是「佛教必勝」,難道還不到勝的時候?乃窮大護法說「一干到底」,什麼時候算「到底」?達賴喇嘛早就念了《武經》、放了厲咒,什麼時候才能起效?他一時難以判斷,便叫來了白熱管家。白熱管家出主意說:「佛爺,你還有羅布次仁、旺秋活佛、敦茄活佛、娘竺活佛、姜央喇嘛,為什麼不問問他們呢?」

  迪牧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羅布次仁是他的堂弟,旺秋活佛是大昭寺的護法神,敦茄活佛是來布達拉宮給達賴喇嘛講授大圓滿法的林芝甯瑪派僧人、娘竺活佛是常駐拉薩的聶榮地方噶瑪嘎舉派僧人、姜央喇嘛是達賴喇嘛的起居堪布,他們都是平日跟迪牧走得最近的人,且都有過人的見識和修煉來的智慧。

  第二天,在丹吉林大自在佛殿二層的佛舍裡,攝政王迪牧活佛招待了這幾個人。其實就是開個小會,請幾個智囊給攝政王出出主意。

  羅布次仁說:「朝廷的話不能不聽,洋魔犯藏不能不阻。我看這樣,工布人多糧多槍多,讓我去那裡招募民兵,拉起一幫人馬上前線。我在前線拼命抗敵,洋魔打不死我,我就把洋魔往死裡打。攝政哥哥在拉薩哄住朝廷,讓他們放心,大皇帝怎麼說西藏就怎麼做,朝廷的理就是噶廈的理。以後怪罪下來,攝政哥哥就把責任推給我,我擔著就是了。大不了朝廷處死我。我為西藏為攝政哥哥而死,這是巴不得的事情。」

  攝政王聽著,心裡不禁一喜,多少天以來,這是少有的一喜。倒不是羅布次仁的主意有多好,而是生死危難之機,有人跟他肝膽相照,為他兩肋插刀,一種暖暖的慰藉油然而生。他點點頭說:「好啊好啊,你這番話把我的氣都變成屁放出去了,我鬆快了許多。工布招兵一事再說。」

  羅布次仁說:「攝政哥哥還是不信任我。我知道頓珠噶倫是民兵總管,由他負責組織後藏各宗谿的民兵參戰。但我聽說直到現在也沒有一支民兵隊伍開赴前線,籌集的武器彈藥堆積在寺院沒有人使用。頓珠噶倫是怎麼辦差的?是不是有意跟攝政哥哥作對啊?民兵總管既不去招募民兵的地方,也不去前線,就知道呆在拉薩圖謀不軌。我聽說他隔三岔五往布達拉宮跑,還不是想見達賴喇嘛。達賴喇嘛能每回都見他?」

  姜央喇嘛說:「那倒沒有。達賴喇嘛不見,所以才不停地跑嘛。」

  羅布次仁擔心地說:「總不會白跑,跑十回總有兩三回達賴喇嘛能見他。」

  姜央喇嘛說:「是啊,這個不得不防。見他見多了總是不好的。達賴喇嘛到底年輕,誰說什麼就信什麼,誰跑得勤就會親近誰。」他是達賴喇嘛的起居堪布,這話的分量讓佛舍突然一片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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