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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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饑餓而更加亢猛的陀陀喇嘛一聽到喊聲就沖了過來。他們用煤炱膏泥塗抹的鬼臉上,現在又有了烽火硝煙的薰染。在他們發誓要吃洋魔的肉、喝上帝的血時,就已經不把自己當人而當獠牙之神了。他們有的是長矛、利斧、大刀,有的是弓箭、石頭、棍棒,嚎叫而來,每個人都發誓要至少殺死三個洋魔然後自己去死。「啊嗨,啊嗨,殺!殺!殺!」嘴是壓力奇大的噴口,噴出來的不是語言是火焰,都能看到紅豔豔的仇恨的顏色。衝殺的速度是超人的,風一般呼了一吹就到了英國人眼前。 英國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可怕的陀陀喇嘛,這裡不是對西藏人來說最重要的中間位置,這裡是隆吐山的右翼末梢,怎麼可能安排充當主力的陀陀喇嘛守衛?但西藏本身就意味著把不可能變成可能,剩下的只有驚詫:他們怎麼知道我們的精銳部隊會從這裡進攻?西藏人太狡猾了。 容鶴中尉喊著:「開槍,開槍。」舉著手槍一口氣射完了彈夾裡的子彈。他發現裝彈已經來不及,懊惱地說,「上帝啊,快告訴我,他們是人還是鬼?」 所有沖上來的英國人都射出了來複槍裡的所有子彈。 子彈能打死人,卻打不死奔撲而來的陀陀喇嘛。陀陀喇嘛不是人,是鬼或者是神。沒有一個陀陀倒下。明明子彈鑽進了肉體,卻像針灸一般沒事。沒有滴血的長矛必須滴血,沒有火燙的利斧必須火燙,沒有卷刃的大刀必須卷刃。還有弓箭,都來不及射了,拿著箭簇往敵人身上戳。石頭是砸的,棍棒是打的,它們都長了眼睛,盡往要害處去。英國人紛紛倒下,沒有倒下的敗退而去。山坡上,追攆的陀陀喇嘛和逃跑的英國人都在連滾帶爬。被攻破的隆吐山右翼末梢的陣地,轉眼又回到了西藏人腳下。 西甲喇嘛喊道:「回來,回來。」 追下山的陀陀們趕緊回來,然後便是靜靜佇立。突然沉寂了,隆吐山右翼的山頂上,陀陀喇嘛的佇立讓天地斂聲。 西甲喇嘛唱起了經,仿佛空山梵唄,在無邊的宇宙、廣闊的寂寞裡幽幽而來:「唵,這一生閃電一樣結束,好比柳樹枝子劃過了空氣。一個沒有生死的明天,無疑很快就要到來。唵,你們還有七七四十九天,之後你們就是西藏的大護法神了。唵,你們這些狂殺洋魔的陀陀,聽從了釋迦牟尼定下的規矩:想死的時候就死了。」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就這樣唱起來。這也不是什麼經,是他的即興創作,但他自己和所有陀陀喇嘛都當成了《解脫經》。 就在他的唱經聲裡,陀陀喇嘛一個接一個倒下了。他們早就身中槍彈,因為要實現殺死至少三個洋魔然後自己去死的誓言,所以直到現在才一一死去。一死就是一大片。一大片扭曲畏怖的表情,在仰面朝天的臉上燦爛著。沒有血,這些陀陀喇嘛死的時候沒有流血。血隨同靈魂飛到天上去了。天上的紅亮,超過了晚霞和朝暾。 西甲喇嘛依然唱誦著,奇怪地想:我怎麼不倒下去死掉呢?他沒有中彈,跑在最前面卻沒有中彈。佛祖啊,你怎麼這樣不關照我? 8 敗退而去的十字精兵不依不饒地捲土重來。 戈藍上校迅速調整了兵力:派一支雇傭軍衝擊隆吐山右翼末梢,拖住陀陀喇嘛讓他們無法向別處增援。再派數量不多的兩支英軍衝擊奴馬代本守衛的左翼和朗瑟代本守衛的右翼,以牽制為主,沖上去更好。然後親自指揮一支由英國人組成的精銳部隊,撲向了果果代本守衛的中間地帶隆吐山口。 仰攻開始了,富有經驗的英國人散得很開,彎腰端槍,隨時準備臥倒射擊。八個士兵,掌握著四挺機槍,竄來竄去地在前進中尋找著依託物。突然趴下,嘎嘎嘎嘎一陣掃射,山頂上探頭探腦的西藏人頓時縮回了腦袋。 西藏人還是不能開槍,等待朝廷的旨命就跟等待十字精兵自動退卻一樣讓人絕望。 果果代本著急得抓耳撓腮,突然說:「西甲喇嘛說得對,不能開槍不等於不殺洋魔。」他指揮部下搬來石頭朝山下滾去。一時間亂石翻動,地震了似的。 英國人撤退了,一會兒又上來,又被一陣滾石壓到了山腳。 但西藏人的陣地上能夠搬動的石頭畢竟有限,很快就沒有滾石了。靠了軍人的本能,所有藏兵都端起裝了藥的火繩槍,瞄準著爬上來的洋魔。 英國人已經意識到西藏人的槍是做樣子的,拿了槍的軍人比不拿槍的喇嘛還要懦弱。他們進攻的速度加快了,眨眼到了跟前。果果代本命令第一道防線的士兵後撤,讓第二道防線的士兵繼續瞄準。英國人更加不回避了,大模大樣地靠近著。果果又命令第二道防線後撤,讓第三道防線瞄準。眼看又到第三道防線不得不後撤的時候了,果果代本急得亂竄,不知如何是好。他覺得作為一個西藏軍人,他差不多已經算是繳械投降了。你拿著槍,卻讓敵人從你眼皮底下走進西藏,不是投降是什麼?他悲叫一聲:「佛祖啊,為什麼我們不能開槍?」 突然西甲喇嘛的聲音破空而來:「因為你不是西藏的軍人,西藏的軍人到了這種時候是不會不開槍的。佛祖說,攝政王說,我說,開槍了!」 西甲喇嘛已經看出英國人想避開不怕死的陀陀喇嘛,從至死不開槍的西藏軍人陣地上突破。他一路跑來,傳達自己的命令:「開槍,開槍,我已經請示過攝政王了,可以開槍。」可是這件事太重大了,不能光是口頭傳達,朝廷的旨命是要有文書的。剛才在隆吐山右翼陣地上朗瑟代本就問:「那麼前線總管俄爾噶倫是怎麼說的?他可是要我們用腦袋保證,等不來朝廷旨命決不要開槍。」到了中間地帶的隆吐山口,眼看英國人已經搶佔而來,果果代本也在問:「朝廷的旨命呢?」 西甲喇嘛悲憤地喊起來:「旨命,旨命,你們就知道旨命。難道我的話就不是旨命?」他跳起來,朝山後跑去,心說你們先死吧,我現在就去拉薩把旨命拿來。沒跑幾步,便一頭撞翻了一個人。 那人跳起來問:「你是誰?撞我幹什麼?」 「我是西甲喇嘛。」他說著,繞開那人又要跑。 那人一把撕住他:「我找的就是西甲喇嘛,給你朝廷旨命。」 仿佛「西甲喇嘛」這個名字具有神奇的魔力,一晃眼,旨命居然飛來眼底。 西甲喇嘛說:「快念給我聽。」 聽罷,西甲沖到果果代本跟前,嘩了了抖著由攝政王蓋章按印的朝廷旨命,喊著:「開槍,我命令果果代本團,全體一致,向洋魔開槍。」 這次真的開槍了。所有果果代本的部下,西藏的正規軍,都打出了戰爭以來的第一槍。 西甲喇嘛撞翻的這個人就是魏冰豪。魏冰豪終於到了。他和遞送旨命的快馬使者先到春丕,見過了前線總管俄爾噶倫。俄爾看了旨命,欣喜若狂:「朝廷和我們一致了,這就好,這就好。洋魔是什麼野獸變的,敢於對抗大清朝?」一邊使人款待魏冰豪和快馬使者,一邊派人向隆吐山守備部隊展示朝廷旨命。 魏冰豪咕嚕了一碗酥油茶,請求道:「大人,讓我去展示吧。我要親眼看看洋魔是黑還是白。」他換了一匹馬,讓俄爾總管的人帶著,直奔隆吐山。 旨命就這樣來到了戰場,完全是攝政王迪牧活佛的口氣: 駐藏大臣已經明示朝廷旨命,我們不殺生,但帶瘟疫的 老鼠除外,洋魔就是老鼠。全體軍民,一體同心,遇魔就殺, 多殺必賞,掉頭流血,在所不惜。還有上帝,快速捉拿。加 巴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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