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四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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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戈藍上校本想用軍事行動施壓後,儘快進入西藏腹地,佔領聖城拉薩。沒想到僅僅是邊境的第二道門戶隆吐山,就讓他如此費勁,死傷的慘重似乎連上帝都震驚了。在他的祈禱聲中上帝不斷顯靈,那冥冥中的靈語竟是:「你們的信主在哪裡?他是我心愛的兒子,快去找我心愛的兒子。」耶穌不見了,連上帝都找不見他了。但戈藍上校仿佛知道耶穌去了哪裡,一再詢問達思牧師:「是不是我們讓主耶穌為難了呢?或者他並不喜歡給他丟臉的信徒?」 達思牧師說:「耶穌一直在幫助英國人,無論多難也不會丟棄。」 戈藍上校進一步追問:「還會更難嗎?」 用不著達思牧師回答,戈藍上校知道自己接下來應該做什麼。他給英印總督寇松發了一份電報,直率地表達了自己的吃驚。他吃驚的不僅僅是西藏人在隆吐山的奮力抵抗,更是大英帝國的外交努力實際上迄今未見任何成效,卻自欺欺人地把「清朝開門、西藏迎客」的電報從北京傳到倫敦,再傳到英印,傳到他戈藍上校手上。是帝國施加的壓力不夠,還是中國朝廷太愚妄膽大了?難道他們不知道英國人的佔領就是上帝的佔領,基督的旗幟無往而不勝是所有佔領的特點?愛爾蘭、澳大利亞、新西蘭、馬爾代夫群島、所羅門群島、吉爾伯特群島、百慕大群島、巴哈馬群島、萊恩群島、菲尼克斯群島、愛麗絲群島、塞舌爾群島、查戈斯群島、特裡斯坦群島、馬爾維納斯群島、大洋島、皮特科恩島、迪西島、阿森松島、聖赫勒拿島、文萊、阿富汗、埃及、印度、布魯克巴、哲孟雄,還有中國的香港,這些被佔領的地方加起來,超過了英國本土面積的一百五十倍,區區一個西藏算什麼? 當然戈藍上校給英印總督發電報的目的並不是希望抓緊外交,儘快通過中國朝廷讓西藏人放棄抵抗,而是告訴派自己來打仗的總督和女王陛下,他不會再等待有關外交談判的任何結果了,從現在開始,他只信仰一個軍人應該信仰的耶穌:沒有刀槍,基督就會迷失方向。 發走電報後,戈藍上校把軍官們以及達思牧師和尕薩喇嘛召集到一起,研究進攻計劃。他問:「根據習慣,這些叫陀陀的西藏最可怕的喇嘛,最有可能在哪裡佈防?」 尕薩喇嘛指著隆吐山口說:「中間,一定在中間。」 戈藍上校看到達思牧師也點了點頭,便說:「炮擊之後,我們的雇傭軍派出一隊人馬衝擊中間地帶,只吸引他們,不要靠近他們。根據地形,隆吐山守備薄弱的地方應該在石頭少的這邊,本來高磊的石頭都已經被西藏人滾到山下去了。我們的精銳部隊首先要從這裡佔領隆吐山。」他說的精銳指的是英國人。 容鶴中尉說:「只要能吸引住陀陀喇嘛不朝這邊增援,這邊的西藏人就不堪一擊。」 戈藍上校不滿地說:「你總是瞧不起你的對手,又總是敗退回來。」 容鶴中尉說:「這次不會了,上校,快說進攻的時間吧。」 戈藍上校看了看天色和山景說:「就地睡覺,靜候我的命令,能夠取勝的進攻總是突然發生的。」又問達思牧師和尕薩喇嘛,「你們以為什麼時候進攻最好?」 達思牧師和尕薩喇嘛都說:「早晨。」 戈藍上校沒想到,就在他為西藏人的抵抗和英國人的自欺欺人吃驚憤怒時,他的電報又以英印總督寇松的名義發給了倫敦政府。同樣驚詫不已的倫敦政府立刻原文轉發給了英國駐華公使華爾森。接著便是華爾森的驚詫,隨即親自前往大清朝總理各國事物衙門,向當值大臣遞交了抗議信。 當值大臣傻了,前往請教負責此事的醇親王。醇親王知道事情難辦了,託病不出。當值大臣又請出總理衙門的談判代表否太。 否太申辯道:本衙門以及醇親王已傳諭旨給駐藏大臣文碩,迅即撤回邊界踞守藏兵,允諾英人入藏遊歷、通商、傳教。該大臣也有遵旨照辦的回稟,怎麼會「山頭為堡,巨石為台,死戰於斯,踏踐諭令」呢?否太向華爾森表示,立刻責問,即令糾改。 也是很快,北京地安門西側,屬於東印度公司的商務會所裡,英國駐華公使華爾森的助理行政官牛嘉利和英印政府的談判大員馬科蕾,請來否太吃飯。牛嘉利雇請了幾個滿漢不分的妞,用洋酒伺候。馬科蕾則以東印度公司中國商務會所的名義,贈送了二十箱鴉片。 否太笑納了,然後又吃又喝又說。 牛嘉利和馬科蕾不相信作為大清朝臣的否太會說出這樣的話,讓人拿來紙筆說:「請大人把剛才說的寫下來,我們也好有個依據。」 否太笑道:「這有何難。」拿起筆來就寫: 今我所言,亦朝廷之意。 英人入藏,志在通商,藏眾卻生 滅絕佛教之患,真是杞人憂天,用心甚左,徒使兵民慘罹鋒鏑。 應急速除卻昏愚頑梗之障,禮讓英洋,迎迓耶教,才可免於自 蹈屍山血河之災。佛主保佑,耶先生亦保佑,藏地多一福祉, 兩神齊天,雙日照臨,番眾有幸,朝廷有慶,若非盛世之兆, 豈有如此乾亨之運也。 牛嘉利和馬科蕾看著,哈哈大笑。 否太說:「以上所寫,將作為諭旨,密電發給駐藏大臣文碩,請二位大人儘管放心。」然後舉著酒杯說,「拜蘭帝,拜蘭帝。」他始終以為「白蘭地」就是禮拜英格蘭和上帝的意思。 牛嘉利和馬科蕾跟否太乾杯。 否太喝了一大口,覺得很不對他喝慣了中國罎子酒的口味,皺了皺眉頭,嘴上卻說:「好喝,好喝,大清朝沒有這麼好的酒。」 4 無法抗拒的壓力終於降臨到駐藏大臣文碩頭上。 他假傳聖旨堅定了攝政王抗英的決心,又欺騙朝廷為西藏抗英贏得了準備戰爭的時間,但是現在怎麼辦?是繼續蒙蔽,還是和盤托出?說真的,並不是他一個人決定了抗英方略,如果沒有魏冰豪的到來,沒有此人承載大義而不懼命途乖蹇的慷慨,他最終也不會行此「欺上瞞下」的事情。如今魏冰豪已赴邊關多日,戰況如何未有任何來報,看來是凶多吉少。似乎魏冰豪跟他一樣,明知前面是黑暗的淵藪,咬著牙一步步接近著,隨時準備在無路可進時,騰起一躍,讓黑暗霎時吞沒一切。 文碩徘徊良久,拿不定主意,便帶著新來的朝廷諭旨,離開駐藏大臣官邸,起轎前往丹吉林拜會攝政王。一路上,透過大轎窗戶,他看到四處張貼著噶廈政府的戰時公告;看到沿路都是念經放咒的喇嘛,他們從寺院出來,把寫著毒咒的紙片撒向空中風裡,然後大聲催動著,讓咒紙急速遠去。咒敵護佛就是積修福德,對喇嘛們來說,這正是一個獲得福德資糧的好機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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