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文碩已是語無倫次了。他想說的是,不是他害怕,是朝廷遇到洋人就打顫,連皇帝都說:「天難地難,洋人來了最難。」而他是朝廷命官,只能跟著打顫。但朝廷的尊嚴他一絲也不想傷害,更不想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在他的印象裡,英國人就等於鴉片,不是什麼好東西,那東西來了,大清朝就割地賠款,香港、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都成了洋人出沒的通商口岸。之後,美國人、法國人、俄國人、普魯士人、葡萄牙人、荷蘭人、丹麥人,都來了,傳教、通商、傾銷鴉片、掠賣華工,戰船槍炮來來去去,結果都是割地賠款。大清朝早已是千瘡百孔,不堪再辱。可這幫窮凶極惡的英國人還是放不過,居然又繞到喜馬拉雅山下來了,莫非他們又想把鴉片販賣到西藏?要是這樣,朝廷怎麼辦? 文碩不敢表態,若是說抗英必行,肯定有違朝廷旨意;若是說抗英有罪,那又會在西藏人面前丟盡朝廷的臉。他一個忠君愛國的人,寧肯自己被人詬病,也不願皇帝和朝廷堂堂淨淨的臉上有絲毫污跡。那就閉嘴吧,什麼也不說了。 急性子的攝政王不想耽擱,指著哲孟雄國王的親筆信和《抗英七條》說:「請大人報奏朝廷,西藏就要開戰了。」 「不可,萬萬不可。」文碩說著,一屁股坐到太師椅上,急促地喘了幾下,身子一塌,頭耷拉著閉上了眼睛。 攝政王納悶:什麼意思?是萬萬不可開戰,還是萬萬不可報奏朝廷?他說:「大人放心,洋人有魔,藏地有佛,魔從來就怕佛。」看文碩毫無反應,才發現他已經昏過去了。攝政王驚叫道:「哎呀,黑水白獸把駐藏大人嚇死了。」 3 攝政王的決定讓拉薩平靜下來,平靜得雲彩不走,太陽不動,人走路時陰影都能在地面上蹭出聲音來。但神佛們都知道,拉薩從來沒有真正平靜過,動盪暫時隱藏起來,秘密跟蹤著人的行蹤,哪兒僧多、哪兒神聖,就在哪兒伺機爆發。今天的大昭寺最是僧多神聖,那裡香燈灼灼,煙霧把金頂彌漫成了一座覆雪的岡底斯山。民眾大會就在香燈煙霧中如期召開。 參加大會的人盤腿坐在經堂卡墊上,就像念經那樣一排又一排。前面是彩綾鋪設的法座,坐著威嚴的攝政王迪牧活佛。他受傷的身體有些歪斜,精神卻一如既往地堅挺著,告訴人們:傷不重。為了這「傷不重」,丹吉林的白熱管家準備在丹吉林會供三寶、佈施僧眾作為慶祝。攝政王低調地制止了他,告訴他多多點燈、多多祈禱就可以了,不必張揚。 誰也不說話,靜靜地喝著開會前的酥油茶。動盪前的靜默讓人窒息,這才覺得大昭寺的殿堂太低太暗,四周高大的佛像帶給人的是神聖的壓抑。 攝政王迪牧活佛掃視著與會者,似乎每個人的懷抱裡都有一張弓,橫搭著冷颼颼的暗箭引而不發,預期中置他於死地的大動作就在這裡。那就來吧,知道你們想奪權,誰當攝政王,你們就想奪誰的權。他等了一會兒,感覺沉默得有些蹊蹺,便問道:「怎麼沒有人說話,連念經的聲音都沒有?」 有人諛笑道:「攝政大人,我們等著你先說呢。」 攝政王拿出哲孟雄國王的親筆信朗讀了一遍,就在全會場議論紛紛時,大聲說:「我們這些佛子佛孫,對黑水白獸的洋魔異教,決不能像漢地的大肚彌勒佛那樣,蒼蠅吃了供果笑嘻嘻,蛾子撲滅了香燈笑嘻嘻,歹人毀了佛殿還是笑嘻嘻。」沒有人意識到他這是在影射駐藏大臣和朝廷,都瞪著他,聽他一遍遍逼問大家,「從老娘肚子裡就怒成血臉金剛的佛爺們、足智多謀的權貴們,出生在多災多難的西藏,就應該拿出主意來。快說怎麼辦?色拉寺和甘丹寺的人說,哲蚌寺的人說。為什麼不說話?那就上下密院的人說,還是不說。是不是你們把話都留給策墨林的人了?還有功德林和錫德林的人,你們怎麼都裝起啞巴了?」 沱美活佛首先說:「攝政佛已經拜見過駐藏大臣了,朝廷支持不支持西藏跟洋魔開戰,怎麼支持,請跟大家說清楚。」 攝政王梗著脖子想:這算是暗箭嗎? 頓珠噶倫說:「大人結束閉關以後,沒有出席達賴喇嘛的開耕禮,達賴喇嘛是不高興的。早晨的太陽和晚上的太陽都是太陽,年輕的達賴也是達賴,攝政王地位再高,也不能不尊重他嘛。對付洋魔異教的辦法,為什麼不問問達賴喇嘛呢?」 攝政王咬咬牙,忍住沒有回斥。這樣的攻擊,傷不著他。 親近攝政王的噶倫俄爾立刻反駁道:「今天的大會是要研究這件事嗎?要說攝政大人不尊重達賴喇嘛,我看是不存在的。從達賴喇嘛三歲坐床起,攝政大人每年都要請高級靴匠,做一雙太陽色團龍緞子翹尖彩靴,敬獻給達賴喇嘛。達賴喇嘛回贈哈達、佛像和法器表示感謝,這是大家都知道的。達賴喇嘛還沒有親政,要是事事叩問,還要攝政王幹什麼?我們這些為政教大業擔責的人,不能借著達賴喇嘛打擊攝政王,也不能借著異教入侵干擾了達賴喇嘛的學經修行。大人們說,是不是?」 俄爾的話分量很重。攝政王生怕引起爭執,大聲說:「我知道民眾大會就是為了對付我,但我今天不對付你們。神佛在上,憑良心我是為了西藏。」說著,他拿出《抗英七條》,亢聲朗讀了一遍,然後說,「各位佛爺,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沒想到,攝政王迪牧活佛已是胸有成竹。 攝政王接著說:「有人想殺我,就是不想讓我把渾身的怒火發出來。但怒火不發是不行的,所以我下令召開民眾大會,要求全西藏、所有僧人信徒都發起大大的怒火來,告訴那些膽敢侵犯佛教的人,西藏有的是凶神、厲神、傲神,毒辣舌頭,血盆大口,那就是我們的嘴臉,人來吃人,鬼來吃鬼。現在我提議,民眾大會立即制訂《抗英衛教守土神聖誓言書》,大家簽字,共同對敵。」 沉默。大家都在動腦筋:簽了《誓言書》對誰有利? 沱美活佛首先叫好。作為皇封高僧,他的僧籍原屬色拉寺後屬策墨林,他一叫好,色拉一派的高僧就不會反對了。弱勢的甘丹寺想和色拉寺保持一致,也沒有反對。哲蚌一派原本就是支持攝政王的,自然點頭稱是。剩下的雖然還有攝政王的對立派或自成一派的,卻大可不必在意。 攝政王說:「那就通過了。」 指神賭咒的《誓言書》對整天擺弄經文辭藻的高僧們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你一言我一句,書記官揮筆記錄,瞬間寫就。 然後一個個傳閱和簽名。攝政王捧起《誓言書》,看著那些簽名,稍感欣慰。噶廈政府的《抗英七條》加上民眾大會的《誓言書》,會讓駐藏大臣文碩明白,當全部藏人一體同心抵抗洋魔時,朝廷是攔不住的。最要緊的是,簽字就等於宣誓,在如此神聖的誓言面前,在座的哪一個敢不聽他的?同仇敵愾的局面似乎已經出現,接下來就是把《抗英七條》變成行動了。 一個用袈裟袖子遮臉的喇嘛突然出現在會場。他提著大銅壺,穿梭在一排排高僧權貴之間,把酥油茶續進所有的茶碗,不停地彎腰,在每個人耳旁悄悄說一句話。高僧權貴們一個個點頭。最後他來到攝政王跟前,也是先續酥油茶,再湊前說了句話,攝政王懵懵懂懂點了點頭。遮臉喇嘛迅速掃了一眼大家,飛步出了會場。大銅壺在門檻上咚地一撞,攝政王像是從夢中驚醒,立刻喊起來:「抓住他!」 遮臉喇嘛倏然不見了影子,沒有人的動作比他快。 沱美活佛問道:「為什麼要抓他?」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