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西藏的戰爭 | 上頁 下頁
一五


  著醬紫袈裟的喇嘛帶著一個英國軍官走過來。那軍官邊走邊把手槍插到腰間的槍套裡。歐珠愣眼看著,這才意識到,來犯的洋魔異教不是四條腿走路的,剛才的爬行顯然是為了隱蔽他們高大的身材。他不禁後退了半步,回頭朝自己人喊道:「他們來了兩個人,為什麼我們這邊就我一個?再過來一個。」

  藏兵們不動,都看著兩個定本。定本赤乃和次登你看我,我看你,還沒商量妥當誰過去,喇嘛和英國軍官就已經靠近了歐珠。果姆生怕丈夫吃虧,唱山歌似的吆喝一聲跑了過去。

  談判開始了。這是這場戰爭的第一次談判,發生在一個藏軍連長和一個英軍中尉之間,說話的卻只是英軍一方。

  中尉說:「你們為什麼不願意考慮戈藍上校的建議?現在還來得及,趕緊撤離日納山,太陽可不會剛剛升起就落下。」

  著醬紫袈裟的喇嘛用藏語流利地翻譯著。歐珠甲本好像沒聽懂,盯著英軍中尉一眼不眨。他老婆果姆也一樣,就像有一天她和歐珠在深草叢裡親熱,爬起來一看,幾步之外就是一隻壯虎,退不能,進不能,只能在惶遽中呆對著,大氣不敢出。

  中尉說:「你們開槍了,我們沒有還擊,這是上帝的容忍。如果你們願意把容忍當成怯懦,將直接聽到上帝在你們血管裡的怒吼。」

  盯著中尉的眼睛越來越大,歐珠和果姆雙雙木頭了。

  中尉又說:「請記住上帝的信徒容鶴給你們的忠告,記住這個識時務的西藏喇嘛,他叫尕薩,是我們的西藏友人、戈藍上校的助手,也是上帝的助手。」

  尕薩字斟句酌地翻譯著。歐珠和果姆對視了一下,突然扭身,互相拽著跑回自己的陣地,這才把屏住的呼吸吐出來。

  「魔鬼!」歐珠下了結論。不是形容壞人時說的那種魔鬼,而是貨真價實的魔鬼。只有魔鬼的眼睛才是藍的,驚人的豺狼的陰險的幽藍,忽閃忽閃亮著,骨碌骨碌轉著,似乎馬上就要攝走你的靈魂。歐珠走向箭垛,用額頭碰了碰經旗說:「戰神我告訴你,魔鬼的眼睛是天藍的,臉皮脖子是灰白的,頭髮是金黃的。他們的上帝佛祖啊,他們還有上帝,我們全體放槍,都沒有打死他們的上帝。戰神現在就看你了,請把法力拿出來。」風吹著,箭叢和經旗刷啦啦回答著他。

  歐珠甲本回到陣地上,看到洋魔異教又開始四條腿走路,面前所有平坦的地方都是朝這邊滾動的洋魔頭顱,便疑懼地望望天空,又望望身邊的赤乃和次登,問道:「你們有什麼辦法?」

  兩個定本比賽似的搖頭。他老婆果姆卻在他身後說:「讓洋魔等一等,我們的喇嘛還沒到呢。」然後唱起了山歌:

  喇嘛在喇嘛中顯俊才,
  善喇嘛來了惡喇嘛敗。

  老婆是對的。歐珠甲本點點頭:也許上帝、洋魔、容鶴、戈藍上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竟然有佛教喇嘛做助手。那西藏喇嘛叫什麼?尕薩?哪個寺裡的?怎麼能允許他幫助洋魔進攻自己的家鄉呢?叛徒!現在看來,他們之所以沒打死異教上帝,就是因為叛徒喇嘛尕薩起了保護作用,要打退入侵的洋魔,先得制服尕薩喇嘛,而制服尕薩喇嘛,就得依靠我們自己的喇嘛。可我們自己的喇嘛遲遲不來,就像念給死人的長壽經,總是晚了又晚。西藏的喇嘛萬萬千,用得著時卻一個也不能及時趕來,就算我給春丕寺的口信沒有捎到,喇嘛們問神也能問出我們這裡的危機來呀!急死了,急死了。

  歐珠回頭望著西藏的山山嶺嶺:喇嘛,喇嘛,我們自己的喇嘛。

  還有一點老婆果姆也說對了:「讓洋魔們等一等。」就像比賽摔跤、射箭、跑馬,對手不來你跟誰比?沒比你怎麼能宣佈自己勝利?歐珠甲本對戰爭的理解還沒有摻雜陰謀、詭計、智取、詐奪的概念,以為堂堂正正、公平合理是起碼的標準,所以他覺得應該通知武裝進攻的洋魔異教:等一等。

  歐珠甲本把小時候在寺院讀過幾年經的赤乃定本叫到跟前說:「你是會認字也會寫字的,用得上了,我要給洋魔說幾句話。」赤乃無奈地攤著兩手說:「沒有紙和筆怎麼辦?」藏族人崇拜紙筆,越文盲越崇拜,因為紙和筆都是用來寫經文的。日納山的西藏邊防軍怎麼會有如此金貴的東西。

  果姆說:「我家裡有紙。」她跑回自家帳房,拿來了紙,原來就是昨天戈藍上校派人送來的「最後通牒」。她看到上面有字,就當經文供奉在了帳房神聖的佛龕前。現在只好拿來了,洋魔送來的紙再還給洋魔,也是合乎情理的。這場著名戰爭最初的見證一件珍貴的文物,就要離開西藏了。

  筆墨好辦,赤乃在寺院裡見過修煉密法的喇嘛寫血經,現在如法炮製就是了。他把揣在身上的木碗拿出來,劃破手指滴了一些血,又讓果姆從頭髮上拔了根纖細的銀簪子給他,然後趴到地上仰頭問道:「寫什麼?」

  歐珠說:「洋魔給我們的是最後通牒,我們給他們也應該是最後通牒。」然後張口就來:

  在我們餓得肚皮咕嚕嚕響的時候,那可愛的糌粑卻還長在綠油油的青稞地裡。河水乾涸的日子,鳥兒獸兒就等著夏天的冰山嘩啦啦消融。曬過太陽的人都知道,早晨的陽光是最舒服的,因此他們詛咒埋葬了太陽的烏雲。噢呀,洋魔異教你們來了,請等一等吧,我們法力無邊的喇嘛還在寺院裡喝茶。他已經知道你們的到來,一隻腳邁出了門檻,一隻腳還在寺裡。上帝要是不情願死掉轉世,就應該服從神佛的馴化。我再次莊嚴告知:征服洋魔的喇嘛他的腳沒有讓這個寒冷的冬天凍掉,因為他有一雙五層羊皮三層牛皮的靴子。再等一等吧,靴子正在路上走。比試法力的時刻就要到了,拉索羅。」

  最後通牒的全篇主要是在指責和挖苦那個苦等不來的喇嘛,足見歐珠甲本對喇嘛不來的憤怒超過了對洋魔的憤怒。

  寫到中間時赤乃說:「慢慢說,說得太多了,沒血了。」又命令自己的兩個士兵,「把你們的賤血再給我擠半碗。」

  歐珠說:「擠我的,甲本的血比你們的貴重,有法力。」

  男男女女都圍在這裡,伸頭探腦地觀看如何寫「最後通牒」,幾乎把十字精兵的進攻忘掉了。

  果姆問:「歐珠,你說靴子正在路上走,走到哪裡了?」

  歐珠隨口說:「隆吐山這邊。」

  果姆說:「那就快到了,寫上。」

  歐珠佩服地望了一眼老婆說:「對,寫上。」

  赤乃說:「寫不下了,留一點地方還要署名呢。」說著翻過紙來讓大家看英國人的最後通牒,「洋魔也有署名的。」

  歐珠說:「好,那就把空地方留下,署上我的名字歐珠甲本,不,應該是西藏歐珠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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