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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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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住在珠姆山北邊的老營地花園小區,出了單元門右拐,經過一片草坪、一片花圃和一個小湖,能看到一座木質的涼亭,涼亭連接著防腐木鋪成的方形小廣場,裡面有一些木椅,有一些鐵藝的桌子,每天都有不少老人摩挲著念珠坐在那裡,一邊曬太陽一邊說話,或者打牌打麻將。週六和周日,這裡又成了聚會的場所,許多人都會把準備好的食物從家裡拿出來,擺在鋪成一長溜的塑料布上,圍在兩邊,吃著,說著,笑著,唱著。路過的人都會受到邀請:「來啊,坐下,吃一點。」 梅朵有一次好奇地數了數,驚訝地喊起來:「不得了啦,有肉食有乾果有水果,你們擺出來的東西至少有五十五樣,一樣吃一點點就飽啦。」 有人說:「今天還是少的。」 梅朵說:「好好吃吧,這裡頭什麼營養沒有?」 我明白她的意思,過去的牧人長年累月吃的只有三樣:肉、奶、糌粑(青稞炒麵),蛋白和脂肪過量,維生素和微量元素嚴重缺乏,普遍都有因為營養不均衡造成的疾病。我就連說幾聲:「卡卓洛淘,紮西德勒。」 其實這五十五樣還不包括主食,小廣場之外的磚地上,煤氣灶已經支起,幾個系著花氆氌圍裙的女人正在鍋邊揪著面片,雖然是羊肉面片,但裡面已經不僅僅是羊肉了,還有豆腐、蘿蔔、洋芋和最後才會放進去的綠葉菜。看到這種情形我就想:曾經的逐水草而居讓牧人的生活一年四季都處在遠離鄰居的孤獨中,所以他們期待聚會就像期待盛典一樣,如今隨時都可以聚會,盛典的意義也就消失了,但對聚會的喜歡並沒有消失,而且漸漸演變成了習慣,好像鄰居們一周不聚一次,生活就會缺少最基本的色彩。沁多城裡,幾乎所有的小區,週六或周日都有這樣的聚會。 離開居民們聚會的方形小廣場,往北又是一個大一點的廣場,那是小區居民跳鍋莊的地方,天天晚飯後都會有人跳,梅朵有時候也去,跳得少,唱得多,她還是那麼喜歡唱歌。穿過廣場是座花壇,種著一些馬先蒿、雲霧龍膽、棱子芹和密花角蒿,黃色、藍色、白色、紅色的花朵總是一起開一起敗,然後就是綠意盎然。我們老營地花園小區其實很漂亮,但在沁多城歷年的最美小區評選中,竟沒有一次進入前二十名,這讓人頗為沮喪。 繞過花壇,就是小區大門了,門外和門內都有一條環繞整個小區的路,每天早晨,天剛放亮,就會有老年人順時針轉圈,以前是圍繞著雪峰轉山祈福,現在是圍繞著小區轉樓祈福,問他們在為誰祈福,得到的回答幾乎沒有例外:為了小區大樓裡的所有人。在他們的意識裡,只有為所有人祈福,自己的幸福才會到來。但他們默默念誦的祈福真言已經不僅僅是「唵嘛呢叭咪吽」了,有時還會加進去「強巴啦甲木薩」這樣一些詞匯。梅朵和我每每聽到這樣的祈福真言,都會望一望天空,好像我們能看到父親和母親在雲端裡聆聽的身影。只有這時候我們才會意識到,我們的逛街其實是一種表達思念的方式,對父親,也對母親。 出了小區大門,往東是新營地花園小區,往西是達傑大超市,緊挨著沁多最早的商廈尼瑪村康,再往西又是阿尼瑪卿文化中心和一片高高低低的樓廈,連接著筆直地通向體育館的金融街。記得金融街剛建起來時我們在街口看到一個老人和一個中年人正在爭吵,聽上去像是父子。他們一人拿著一摞鈔票,兒子說:「存起來的要哩。」 父親說:「存起來幹什麼?你聽我的。」 看到我們後父親突然跑過來抓住了梅朵的手:「曼巴啦,你說說,錢到底怎麼辦?放到銀行裡好,還是花掉好?」 沁多城的很多人都認識梅朵,因為她是全城十個「最美醫生」中的一個,很多地方都貼著她穿白大褂的照片。梅朵說:「到底怎麼回事嘛?」 聽他們解釋了半天,才明白他們把自家的草山承包給了蟲草商,今年是頭一年,掙了三十萬塊錢,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兒子說:「家裡已經有兩台電視機啦,他還要買一台,我就說這個錢不能放在家裡,放在家裡過幾天就沒有啦。」 梅朵和我都知道,從前的牧人沒有把牛羊變成錢的習慣,更沒有儲蓄的習慣,如今掙錢的習慣慢慢養成了,但有了錢到底怎麼辦又成了問題,很多人都是有多少花多少。梅朵說:「那就存起來嘛,既然家裡什麼都有啦。」 兒子立刻說:「聽到了吧?曼巴啦是見過世面的,見過世面的人都說存起來好。」 父親踢了踢腳邊裝著錢的牛毛繩口袋,一臉茫然地說:「不花掉幹什麼?它又不會生娃娃。」 但僅僅過了一年,當我們再次遇到父子倆時,他們已經是民族風情街開藏飾商店的店主了。梅朵買了一對想送給同事小孩的藏銀手鐲,問他們生意好不好。父親說:「好得很,我們現在天天就是把錢變成東西,再把東西變成錢,變來變去,東西越來越多,錢也越來越多啦。」 我們一邊感歎牧人們的適應能力,一邊說起生活培訓中心的作用,那幾乎是一所學校,負責教會你所有的生存技能,包括如何花錢,如何掙錢,如何在超市選購貨物,如何使用家用電器,等等,甚至都有「十分鐘教會你操作電梯」這樣的課程。尤其是手機和電腦,學的人最多。要知道,對阿尼瑪卿草原的大部分牧人來說,接觸現代化設備的時間,比內地人晚了二十年都不止,他們越過了BP機、大哥大、小靈通、翻蓋、滑蓋、摩托羅拉的流行歲月,甚至連固定電話都沒有摸過,直接伸手抓起了現代版的智能手機,然後就開始上網——一個神話世界突然來臨了。生活培訓中心對所有人開放,而且是免費的,老師也基本都是沁多學校的志願者。 每次經過達傑大超市,我們都會進去採購一點吃的用的,看到那麼多穿著皮袍或者氆氌袍的牧人都在悠閒地挑選物品,就會由衷地感歎幾句:都說時間能改變一切,其實不然,地球上迄今還能找到四十五億年前地球形成時的岩石,它們沒有變化,遊牧民的傳統生活持續了幾千年,也沒有變化。但如果加進去動力,那就大不一樣了,時間就會等同於變化,變化也會等同於時間。有一次我們看到我們老營地花園小區的達洛叔叔提了一堆東西在超市出口排隊,到了收銀員跟前,結了賬他又說:「還有一碗甜醅你沒算。」 「甜醅呢?」 「我已經喝掉啦,好喝得很。」 收銀員說:「叔叔啦,這裡不是飯館,是超市,你不能喝了再交錢,要交了錢再喝。」 達洛叔叔驚訝地「哦」了一聲,拍著肚子說:「那怎麼辦?甜醅已經到這裡啦。」 售貨員問:「空碗呢?」 「我放下啦。」 「你去把空碗找回來吧,甜醅有七八種,我不知道你喝的是哪一種。」 他朝裡面看了看,猶豫著,偌大的超市、林立的貨架讓他有些畏懼:「不好啦,我不知道放到哪裡啦。」 梅朵過去說:「達洛叔叔啦,你跟我走,我們一起去找。」 他們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大概是被保潔員清理掉了。梅朵說:「這樣好不好,你再拿一碗跟你喝掉的一樣的甜醅,讓人家收你兩份錢?」 「噢呀,噢呀。」 離開超市時收銀員朝梅朵笑了笑說:「姐姐啦,我見過你。」 梅朵說:「你一個小姑娘家,怎麼叫我姐姐?你應該叫我老阿媽。」 售貨員吃驚地瞪圓了眼睛說:「你這麼年輕漂亮,我怎麼能叫你老阿媽?」 梅朵的年輕漂亮讓我心花怒放。幾個月以後,達洛叔叔在我們小區開了一家小超市,裡面全是牧人們愛吃、聚會時必備的食物,更重要的是,他家的甜醅是自釀的,分量又足又好吃。有時調皮的孩子們會跑進小超市摸摸這個動動那個,達洛叔叔就會說:「這裡不是飯館,你們不能吃了再交錢,要交了錢再吃,懂不懂?」 他妻子說:「你別給娃娃們講這些道理,顯得你小氣得怕人家吃。」 達洛叔叔說:「我要是讓他們在我這裡犯錯誤,他們到了達傑大超市和尼瑪村康就會犯同樣的錯誤,那是很丟人的。」 沁多城有五個區:城東、城南、城西、城北和城中,我們每次逛街也只能逛一個區,而且多數是在我們居住的城西區。城區之外,還有三個大型養殖場和兩個批發市場,有幾十家從事畜產品加工、藥材加工、地毯製造、民族用品製造的工廠,它們吸納了沁多城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另有三分之一的勞動力從事著商業、服務業和旅遊業,剩下的勞動力依然經營著畜牧業,強巴阿爸提倡的「規範草場,有限放牧」顯示了它的優勢,阿尼瑪卿草原一直在給國內市場提供質量優等的「草膘牛羊」,由於價格不菲,牧人的收入比過去翻了幾番。沁多城裡的人是閑不下來了,城市還在發展,外來打工的越來越多,即便這樣,市政府還在鼓勵沁多人去西寧甚至更遠的內地大城市打工,照才讓書記的說法:勞動力的交流會提高沁多人的素質。有一天才讓給我打電話說:「沁多機場已經通航啦,沁多學校每個學期可以派二十名學生飛到西寧,參觀幾天,再飛回來,這筆費用由州上出。」 我說:「你是想讓牧人的孩子從天上看看雪山大地,順便去大城市長長見識嗎?」 「噢呀,就是這個意思。」 後來我才知道,才讓的想法裡包括了所有生活在阿尼瑪卿草原的人,每年旅遊局至少會組織六個偏重于牧人和老人的旅行團,坐飛機去西寧參觀,再去北京、上海以及沿海的廣州、青島、廈門、大連去看看。 有時候我們也會把逛街的時間用在聚會上,那是因為西寧的同學或親戚朋友來了。每次他們來,都是梅朵出面張羅,我們不進任何一家飯店,而是帶著飲食去草原,隨便什麼地方都行,席地而坐,看看雪山,看看滿地的鮮花和茂盛的牧草,看看那些怕人或不怕人的野生動物。有一次我們看到了兩隻雪豹,大概是戀愛中的一對吧,就在山麓邊突起的草丘上,警惕地望著我們,卻並不驚慌失措。雪豹是阿尼瑪卿草原的旗艦動物,是生態優良的重要指標,它們出現在人的眼界裡,說明數量正在上升,領地已經擴大,也說明植被的茂盛帶來了水源涵養量的增加,雪線開始下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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