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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三


  母親裹著梅朵送給她的綠頭巾,戴著大口罩,安詳地說:「你不是已經看見了嗎?我好著呢。還是說說家裡人吧。」

  梅朵便摘掉自己的口罩,絮絮叨叨說起來,除了姥爺的去世,她把什麼都說到了,口氣平靜,神態寧和,沒有好不容易見了面的驚喜,沒有透徹心扉的思念,也沒有親人病魔纏身的悲傷,甚至都沒有一點點感慨不幸的苦澀,就好像她和母親從來沒有分別,一直都在一起,或者說她跟母親的聯繫不是別的,而是一根隱形的臍帶,這根臍帶永遠不會斷裂,它使她們擁有了共同的呼吸、共同的思維和情緒,它取決於這樣一個事實:就算有這麼多人來生別離山看望母親,但梅朵仍然是唯一一個在母親得病後見過她的人。梅朵說著,突然笑了:「阿媽啦,有沒有一種辦法能讓我天天跟你在一起?有人說你是女菩薩,是不是我也必須是菩薩,生別離山才能對我敞開大門,隨便進出?」

  正說著,素喜進來了:「你們光說苗姐姐是女菩薩,難道我不是嗎?」

  母親說:「哪有自封的菩薩?菩薩都是雪山大地封的。」

  素喜說:「這個我相信。」

  梅朵說:「我角巴爺爺說,給大家做好事受人尊敬的就是菩薩,這是不是說菩薩是人封的呢?」

  母親說:「噢呀,雪山大地就是人生活的地方嘛。」

  素喜說:「梅朵你快去,你們的人喊你呢。苗姐姐我們也該吃飯啦,吃了飯看演出。」

  「阿媽啦,我走啦。」

  梅朵說著突然撲過去,抱住母親,把自己的臉貼了過去。母親沒有躲閃,就在兩張親人的臉貼在一起的瞬間,母親鼻子一酸,大朵大朵的眼淚綻放而出,整個世界都閃爍著水花花。

  黑夜就像一個佈滿星星的大房子,它用除夕的溫馨和迎接新年的喜悅製造著圍牆,用風的軌跡和聲音的交響創建著頂棚。醫療所的院子裡,篝火點起來了。所有的醫護人員、所有的病人都圍在了篝火四周。他們戴著口罩和帽子,或者裹著頭巾,有秩序地坐在地上,就像一片海從無盡的遠方流淌而來,到了篝火邊就用燦爛的笑容戛然而止。可以想見,那些遠離光亮的、跟黑夜融為一體看不清面孔的,也是咧嘴憨笑,花朵一樣燦爛的。以亮堂為標誌的舞臺上,作為主持人的梁仁青正在報幕:《獻給生別離山的歌》。我們列隊來到篝火前,望著黑暗中的人群,望著我們的阿媽——我們並不刻意尋找她,我們看到的所有人,似乎都是我們的阿媽。素喜帶著幾個麻風病人走過來,給我們每個人掛上了哈達。我們唱起來:

  誰能告訴我哈達為什麼是潔白的,
  誰能告訴我太陽為什麼是金黃的,
  阿爸告訴我有恩德它就潔白啦,
  阿媽告訴我有慈悲它就金黃啦。
  呀拉索,慈悲的草原恩德的雪山,
  呀拉索,我心中的淨地生別離山。

  之後的演出有洛洛和央金的男女聲二重唱,有我、洛洛、俄霞、嘎沙、尤狩、昭鴿的男聲小合唱,有梅朵、央金、梁仁青、熙絡、普赤、瓊吉的女聲小合唱,有嘎沙和熙絡的二重唱、我和梅朵的二重唱,有央金的獨唱、俄霞的獨唱、嘎沙的獨唱、尤狩的獨唱,伴奏是隨意的,有紮木聶(六弦琴)、熱巴鼓、牛角胡、豎笛、吉他和嗩呐,原先寄宿班的人多少都會一點樂器,何況根本就沒有人計較你演奏的水平怎麼樣。最後是梅朵的獨唱:

  你來自阿尼瑪卿山的那邊,
  那邊是白衣裙仙女的家園,
  有了你才知道什麼叫朝拜。
  我一路匍匐聽著風的告誡:
  來世的美好和今生的艱難,
  都在一個雨雪交加的瞬間。

  歌聲讓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啊嘖嘖,這是人唱的嗎?天上的聲音來啦。除夕夜的篝火晚會似乎這才開始,我們一起唱起來,跳起來,所有的麻風病人、所有的醫護人員都唱起來,跳起來:

  太陽落山我走過遼闊的草原,
  看到一個姑娘在清清的河邊,
  我問她跟我走需要什麼條件?
  她說給我一眼不乾涸的山泉,
  她說給我一片格薩爾的草原。
  美麗善良的姑娘聽我好好說:
  我擁有的是一生清澈的心泉,
  我走過的都是格薩爾的草原。

  歡樂的歌舞持續到淩晨,安靜的守歲開始了。病人們和醫護人員都走進了醫療所。我們來到大帳房裡,坐在潔白的羊毛氈上,喝著酥油茶,說了一會兒話。梅朵說:「明天還有演出,眯一會兒的要哩。」

  說著一歪身子就睡了。大家也都打起了哈欠,順勢躺下,並不在乎誰挨著誰,帳房和房屋的區別也許就在於你其實並沒有把自己交給床鋪,而是交給了大地,所以就可以坦蕩無邪,兩大無猜。一覺睡到太陽出來,果果早已等在門口,帶著大家去素喜的宿舍洗漱,還沒結束,醫療所食堂的師傅就把早餐端進了大帳房,是幾大盤羊肉餃子。梅朵高興地說:「還有這麼多辣子和醋,肯定是阿媽讓拿來的,她知道我喜歡酸辣。」

  飯後,醫療所所長素喜和果果帶著我們驅車走向了原野。我們一路顛簸,單純而無涯的雪色似乎消失了所有的目標,平滑的積雪下面,暗藏的坎坷就像堅硬的水浪。突然大地又變成了海綿,軟軟地陷落著車輪,中型轎車哼哧哼哧地搖晃著。許多人從前面走來,托著哈達就像托著地平線,緩波起伏。新營地的人都來了,他們知道生別離山的冬日裡要飛來遠方的百靈鳥,卻不知道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他們唱著走來,跳著走來,好像他們才是來演唱的。新年初一的聯歡會就在我們的車自動熄火的地方開始了。不敬青稞酒,也不敬酥油茶,他們只有歌聲和舞蹈,只有哈達和鞠躬,意思是可不要把病魔傳染給人家。他們已是一群承認自己患上了痼疾卻再也不會自卑自憐、自暴自棄的人。新營地的頭人紮西說:「昨夜夢見的花朵,變成了從遠方走來的客人,這個新年的吉祥是人世上沒有的,怪不得生別離山的空氣裡有牛糞火的溫度,紮西德勒。」

  大家都說著紮西德勒,接著就開始唱歌跳舞。先是一起唱一起跳,然後才是我們的表演,我們沒有重複昨夜的歌曲,梅朵、洛洛、央金、俄霞、嘎沙這幾個骨幹似乎有唱不完的新歌。晚上,我們又一次在雪窩子裡睡覺。熙絡已經沒有了害羞和拘謹,大大方方地跟嘎沙一起挖著雪窩子。素喜是第一次在雪野裡過夜,期待著又擔憂著:「不會凍死我吧?」

  梅朵說:「那就看果果對你好不好啦。」

  第二天,我們又驅車走向老營地。窪地那邊,雪山孤起的地方,沖積扇如同大地的袍襟,在風中抖顫。雪光以更強勢的力量沖天而上,逼退了陽光的斜灑,讓白色的寒冷左右了我們的呼吸和肌膚的感覺,都好像沒穿衣服,臉面被冰塊摩擦著,氣息一離開人體就變成了硬生生的冰淩。老營地的人都來了,包括老態龍鍾的頭人倉木決。他是被人扶著的,行走已經很不方便,但臉面卻無比地光亮而生動,笑容燦爛得就像露珠滾滾的格桑花,似乎整個人體的活力都從下面攀援而升,竭盡所有來到了眉眼之間。他說:「我早就知道最後一個新年裡有送的人有接的人,就是沒想到來接我的人這麼多。」

  素喜說:「他老啦,糊塗啦,見了醫療所的人也說是來接他的人。」

  梅朵說:「爺爺啦,你怎麼說是最後一個新年?你的新年還有一百個。」

  倉木決說:「那是下一世的新年吧?不是一百個,是一千個。」

  洛洛說:「老人家,像你這樣有福氣的人,下一世一定會在天上吧?」

  倉木決指了指頭頂,十分肯定地說:「噢呀。」

  素喜說:「一個麻風病人的福氣就是二十歲得病,三十歲掉鼻子,三十五歲掉手,卻會奇跡般地自動康復,然後活到將近九十歲還能欣賞你們的歌舞。」

  梅朵說:「那就唱起來吧。」

  大家說:「拉索。」

  首先唱起來的是央金:

  如果你想尋找愛情,就來我的家鄉,
  我家鄉的姑娘,送你一個金色嘎烏,
  它是保佑你的靈物,請你好好收藏。

  洛洛、俄霞和嘎沙唱起來:

  如果你想尋找仇恨,就去別的地方,
  那裡有前世的冤家和朗達瑪的帳房,
  到處是悲哀的哭叫,草原一片荒涼。

  幾個已經痊癒卻身帶殘疾的牧人走過來,給所有客人掛上了哈達。又有幾個一直生活在麻風病人的老營地卻始終沒被傳染的健康人走過來,給來客獻上了自釀的青稞酒。素喜做表率似的首先接過酒碗喝了一口。所有人都接過酒碗喝了一口。立刻有牧人拿著銅壺過來添酒,添了兩次,又喝了兩口。梅朵說:「一口成仇,三口成親,我們已經是親人般的朋友啦,請大家跟我們一起唱一起跳,我們是雪山的晶瑩,我們是冬天的溫暖,我們是最美麗的女人,我們是最英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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