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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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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糞蛋的阿媽是草,草的阿媽不是羊糞蛋,花是草枝子上開的,不是羊糞蛋上開的。滾下山的石頭流進河的水,你要是有本事能讓它跟從前一模一樣,我就信你。」 「信不信由你,聽聽我的道理嘛。」 然後便說起他的十年搬遷計劃。角巴吸了一口冷氣,望瞭望門外,好像望到了遼闊的草原上綠浪翻滾、萬花爭豔的情形:「我不是早說了嘛,要想草原好,就得按照我的想法,把牧人遷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給一直都在關照它的雪山大地。」 「是啊是啊,正是你的啟發讓我有了十年搬遷計劃,實現這個計劃,你的作用比阿尼瑪卿州的任何人都大,就請你利用自己在牧人中的威望,雄鷹一樣飛起來吧。」 「噢呀,有沒有翅膀大家都得飛,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要讓牧人搬到城裡去住啦。」 父親笑道:「現在我相信啦,賣掉牛羊就是賣掉牧人的日子的話你絕對沒說。」 角巴瞪著旺姆和米瑪說:「我能說這樣愚蠢的話?」 「還有一件事,上次牧馬場藉口返還草場收走了牧人的一些牛羊,我讓你記個數你記了沒有?」 「都記啦,幹什麼?」 「退賠牛羊是不可以的,只能按市場價折算成錢。」 正說著,索南被朗噶攙扶著走了進來,突然又返回門口,哇哇地吐起來。朗噶回頭說:「他暈車,暈得很厲害。」 父親發愁地想:那怎麼辦?索南還要去西寧呢。 一個星期後,離藏曆新年還差幾天,李志強來到阿尼瑪卿州,代表省委省政府宣佈了州委州政府主要領導的變動,同時宣佈的還有撤銷瑪沁岡日牧馬場,所佔用的土地歸還阿尼瑪卿州的決定。他走後,父親召開了州委常委擴大會,想請老才讓參加,老才讓突然不見了。作為新上任的州委書記和州長,他在這次會上正式提出了制止沙化、挽救草原的十年搬遷計劃,招來不少異議。父親說:「才讓書記對我的推舉和上級對我的任命,就是為了順利實施這個計劃,大家的選擇只能是兩個,要麼擁護,要麼辭職。」 沉默了幾分鐘後,全體通過。接著便研究成立了阿尼瑪卿州城市建設局和牧民安置辦公室,局長和安置辦的主任暫時沒有合適的,待定。就在這天晚上,父親接到了梅朵的電話:「阿爸啦,我們明天出發。」 父親說:「我恐怕不能和你們一起去生別離山,對不起啦。」 他其實是說給母親的,在他的感覺裡,所有的思念與歉疚都會隨風到達。 父親讓昭鴿負責接待去生別離山過新年的梅朵一行,自己坐著三菱越野連夜去了牧馬場的場部,在那裡沒見到老才讓,又驅車去了宗宗盆地,去了丹瑪久尼無人區。下午的陽光如同甩過來的鞭子,柔軟地纏繞在覆雪的紅石林上,紅石林就像大地的牙齒,閃著銳利的光芒,咬殘了溢淌而來的蔚藍,一片粘連在一起的陰影籠罩著冰塔狀的積雪,讓沉靜在這裡變成了死寂。峭拔的岩石上,那行「丹瑪久尼」的藏文清新了許多,似乎被天公重新鑿挖了一遍。老才讓站在黑白分明的光影裡,拉著他從場部騎來的小黃馬和驊騮馬,望著三菱越野緩緩駛來。車停在雪墩子上,父親下車走過去說:「你怎麼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啦?」 老才讓說:「我已經是一個平頭老百姓,來去自由,可以不向強巴書記請假吧?」 父親說:「只要阿尼瑪卿草原需要你,你就不自由啦。」 「需要我幹什麼,做你的眼中釘肉中刺?」 父親笑笑:「我知道你喜歡馬,你想去尋找大馬群和日尕,但你想過沒有,就算它們變成野馬,也不屬於你自己。」 「這個我就不管啦,只要我能跟日尕和大馬群在一起,心裡就舒坦。」 父親誠懇地說:「為什麼不能做到名正言順呢?州上準備建立丹瑪久尼自然保護區,你要是不嫌官職太小,管理局局長就是你的,你不怕冰天雪地,不怕海拔太高,也算是人才難得。」 「原來不是工作需要我,是海拔需要我。」 「不對,是高海拔的工作需要你。」 「既然這麼說,書記看著辦就是啦。」 「那就好,給你十個編制、十萬元的啟動資金怎麼樣?主要是守住丹瑪久尼無人區,看好日尕和它的大馬群,一定不能讓它們再跑回原來的草原。」 說著從胸兜裡摸出了鐵哨。老才讓接過鐵哨說:「我能不能把家搬來?能不能多幹幾年?要是正幹在興頭上,你就讓我退休,還不如趁早不幹。」 「說真的,守護無人區和大馬群的工作又艱苦又寂寞,沒有人會代替你,只要我在任上,你能幹多久就幹多久。」 老才讓從口袋裡摸出一小瓶酒,用牙咬掉瓶蓋,咕嘟咕嘟喝了幾口,把剩下的遞給父親說:「今天乾杯的要哩。我,丹瑪久尼自然保護區的守護人,請強巴書記喝酒,喝了以後麻煩你跟我走一趟,看看裡面到底有多大有多好,守護站選在哪裡,日尕和大馬群怎麼樣啦。」 父親說:「噢呀噢呀,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都騎馬,不要坐車,好不好?」 「太好啦。」 我來到州上時梅朵他們還沒到,就在州委辦公室跟昭鴿和達娃聊著,說起未來的沁多城,昭鴿有些擔憂:「主要是還沒有具體規劃,要是大家亂蓋房子,東一片西一片,那怎麼行?還得考慮城市的各種功能、各種設施、各種人的喜好特點,是臨時性的,還是永久性和未來性的,不光是把人聚攏到一起安頓個住處這麼簡單。」 我說:「你得提醒強巴阿爸,他忙,顧不上,考慮得肯定不會太具體。」 「我說過好幾回啦,他總是含含糊糊的,問多了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好像並不重視,他現在想得最多的還是怎麼樣說服牧人把草原騰出來。」 達娃說:「別擔心,你們能想到的強巴老師都能想到。」 我問達娃:「想不想去生別離山?」 達娃說:「想去又不能去。」 「為什麼?」 昭鴿說:「萬一強巴老師回來,連個做飯的都沒有。」 正說著,電話響了,梅朵他們來了。 省歌舞團的一輛中型轎車運來了一群人,除了梅朵,還有普赤、洛洛、尤狩、形影不離的俄霞和梁仁青、熱戀中的嘎沙和熙絡。本來擔心來不了的瓊吉也來了,託福的成績還沒出來,在西寧乾等著更著急。我驚訝地看到央金從車裡走了下來,趕緊迎上去問:「嘎嘎怎麼辦?」 央金說:「原來覺得離不了,現在離不了的不是我是姥姥,我自由著呢。」 昭鴿和達娃把大家直接請到了仁欽康,吃了飯又安排去招待所休息。梅朵拒絕了:「大家商量好了要風餐露宿的,我們帶了帳房,再說草原上這麼厚的雪,好不容易碰上啦,不住雪窩子就對不起家鄉的潔白啦。」 黃昏的時候,我們和達娃告別,離開了州上。俄霞開著中型轎車走向原野,在昭鴿的引導下,來到一個積雪豐盈、橫著幾道擋風雪梁的地方安營紮寨。大家點起火,喝著酥油茶,說了一會兒話,就開始挖雪窩子睡覺。自然是我和梅朵挖一個,洛洛和央金挖一個,俄霞和梁仁青挖一個。嘎沙興奮地跳到一個地方說:「我們在這裡挖吧?」 熙絡假裝沒聽見,問道:「瓊吉姐姐你跟誰睡啊?」 瓊吉瞅了一眼嘎沙說:「反正不跟你睡。」 梅朵喊起來:「熙絡我跟你睡吧?」 熙絡說:「那多不好意思,把你們兩個拆開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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