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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


  姥姥把詞兒忘了。家裡沒有按照漢族的習慣設靈堂。梅朵說:「設了靈堂姥爺的靈魂就會待在家裡不走啦,那怎麼行?還是讓他快去轉世吧,這麼好的姥爺,一定是最有福的人,會被雪山大地直接送上天的。」

  姥姥說:「就聽你的,他雖說不是藏族人,但他是藏族娃娃的姥爺。」

  晚飯是央金和瓊吉做的,一大鍋熬飯,有蘿蔔、洋芋、菜瓜、粉條、豆腐、羊肉,簡單而豐富。吃著,又是哭。梅朵說:「還想吃姥爺做的飯怎麼辦?這輩子再也吃不上啦。」

  飯後,洛洛帶著普赤、瓊吉到德吉家格桑花酒吧休息去了,說好明天直接去醫院。央金留下了,她坐月子時就在這裡,由姥爺姥姥伺候,嘎嘎滿月後,也是由姥爺姥姥帶著的,已經習慣了。這天晚上,姥姥、央金、嘎嘎睡在了大臥室,我和梅朵睡在了小臥室,父親睡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第二天一早,我們留下姥姥和嘎嘎,早飯沒吃,就坐著公共汽車去了醫院。到了太平間門口,梅朵叮囑大家:「在姥爺跟前誰也不許哭,哭的話眼淚會打濕靈魂,靈魂就很難輕輕鬆松遠走高飛啦。」

  大家都覺得這是件重大無比的事,就忍著,誰也沒有哭。我們把姥爺抬上殯儀館的運屍車,跟車來到了殯儀館。嘎沙、尤狩、俄霞和梁仁青已經等在門口,他們默默地跟我們握了握手,暗鬱的眼神裡貯滿了共同的戚哀。沒有追悼會,也沒有瞻仰儀容的過程,大家靜靜地佇立在火化間的門口,看著殯儀館的人熟練地把姥爺送進了燃燒的爐膛。火化之後,我們拿著骨灰來到冰封的湟水河上,砸開一個冰窟窿,由我和梅朵一把一把地撒了進去。撒骨灰時父親帶著大家念起了祈福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的聲音像一首深沉的挽歌回蕩在冬日的風裡。瓊吉突然問:「梅朵姐姐,姥爺的靈魂走了沒有?」

  梅朵望著遠方說:「走啦,姥爺說著紮西德勒走啦。」

  說著一陣哽咽,哇的一聲哭了,所有人都哭了。回去的路上父親問梅朵:「姥爺閉眼的那個晚上,是你和江洋守在床邊,他說什麼了沒有?」

  「說啦,說到了苗苗阿媽。」

  「怎麼說的?」

  「就是念叨著名字,嘩啦嘩啦地流淚。」

  「那就是說姥爺姥姥是知道的。」

  梅朵點點頭:「我也覺得他們是知道的,就是忍著不問。還說到了才讓,說是別告訴他,我走啦。」

  送走姥爺後,我只待了一天就走了,準確地說是被姥姥趕走的。在她的意識裡,娃娃們的事是最大的事,管娃娃的校長的工作是天底下最重要的,怎麼能為了陪伴她而放手不管呢?走時父親說:「這個月大概不到點你就回來啦,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我看看梅朵說:「想回來時就回來。」

  「你還是要信守承諾。」

  父親說著朝牆上看看,發現掛在客廳裡的唐卡依舊,但那個裝著我的保證書的鏡框已經不見了,詫異地問:「你不保證啦?」

  我說:「梅朵說不需要啦。」

  父親問:「是不是你總是違背諾言,讓梅朵失望啦?」

  「沒有沒有,不信你問梅朵。」

  正在晾曬衣服的梅朵從陽臺上說:「阿爸啦,我們已經不是娃娃啦,我們大啦,大了的人都能理解人是不是?你跟阿媽是怎麼互相理解的?說說嘛。」

  「我們是這樣,這樣……」

  父親說不上來了。我走後,姥姥又把打算留下來多陪陪她的瓊吉和普赤勸走了:「你們都有自己的事,守著我幹什麼?去吧,去吧,忙你們的去吧。」

  瓊吉考試成績不錯,已經收到北京外國語大學研究生院的錄取通知書,她還想去北京考託福,過幾天就要動身。普赤正在收拾房子,學校分給她的是一小套舊房,她得找人粉刷、修理門窗、置辦家具。洛洛和梅朵都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說不用,學校有的是幫忙的人。兩個人就給了她一些錢,叫她把家收拾得漂亮些,好讓索南來了住著舒服。

  現在只剩下洛洛、央金、梅朵和父親了。姥姥又對洛洛說:「我不需要這個陪那個陪,你忙的話就不要天天來啦。」

  洛洛說:「姥姥啦,我不是來陪你的,我是來看我兒子的。」

  姥姥奇怪地點點頭,好像她忘了:「對對對,嘎嘎是你的兒子,名字也是你起的。」

  又對父親說,「那你呢,什麼時候走?」

  父親說:「我再陪你幾天吧。」

  姥姥嘟噥著:「不需要,不需要,有嘎嘎就行啦。」

  姥爺走了有嘎嘎,嘎嘎幾乎分走了她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生活依然是美好的,不允許她沉浸在孤獨和悲傷的深淵裡。嘎嘎是個貪吃而不挑食的孩子,人奶和牛奶都愛咂,央金只需早晚喂兩次,整個白天,都是姥姥用牛奶哄著。夜裡也是跟著姥姥睡,他很乖,從來不鬧,一覺能睡到天亮。這麼著,央金就省事多了,還不耽誤她的演唱。央金本來打算至少把孩子帶到一兩歲會吃飯會走路後再考慮重返舞臺,沒想到姥姥把什麼都解決了。是運氣好,也是兩口子努力到了點上,德吉家格桑花酒吧越來越火紅,就像它的名字那樣成了一個幸福之家美好之花的所在,從這裡起源的藏式搖滾和草原藍調正在把一個民族的精神和歷史演化成各種情緒——孤獨、悲傷、冥想、迷茫、喜悅、溫情、感恩、火熱、奮進、堅毅、無邊的善念,吸引著人們與它共同擁有,一座城市最有活力的青年、音樂欣賞的主流幾乎都成了洛洛和央金的追捧者。就像洛洛寫的歌《獵手》中表現的那樣:「我有眼睛的明亮,還有獵槍的奇妙,更有無可回避的心想,無論你躲到哪裡,都是我思念的對象。」

  這一對來自草原的出色獵手,在用音樂捕獲了聽眾的同時,也捕獲了聲譽、金錢、幸福和活著的理由,捕獲了生活中那些被苦難打磨出光亮的寶石。讓他們傷心不已的是:就在他們展開翅膀飛起來的時候,姥爺去世啦。央金說:想給他買的衣服還沒買,想給他唱的歌還沒唱,想給他說的話還沒說。洛洛說:那就在歌裡說,在舞臺上唱。為此他創作了《草原的孩子·城裡的阿尼》,央金唱得熱淚盈眶,聽眾也被感動得濡濕了不少紙巾。

  父親被梅朵拽著也去聽過一次,不是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而是在青海大劇場。他流著淚對梅朵說:「能讓你苗苗阿媽聽到就好啦。」

  「會的,我已經想過啦。」

  梅朵現在的演出明顯少了,但目標卻更高,她已經受邀去了蘭州、西安、成都和北京,下一步要去的城市是廣州、上海和青島,要開的是個人演唱會。她翻唱古老的藏歌和別人的情歌,也唱洛洛創作的藏式搖滾和草原藍調,被稱為「青藏高原的百靈鳥」。梅朵說:「我給他們說啦,再重要的演出也要放在藏曆新年以後。」

  每年的藏曆新年都跟農曆春節錯不了幾天,父親知道梅朵的想法,她要回草原,要去生別離山,便問道:「江洋去不去?」

  「肯定去。」

  「人不要太多,醫療所沒辦法接待。」

  「接待什麼?我們不會添麻煩的。」

  梅朵又說,「瓊吉要去考試,還得等消息,可能去不了,別的人我怎麼攔得住?」

  又說起俄霞和梁仁青,兩個人現在形影不離,俄霞要去,梁仁青肯定得跟上。還有嘎沙,他跟普赤的女同事熙絡正談得熱火,要麼不去,要麼都去。父親說:「熙絡?一定是個得了病大難不死的女孩。」

  又問,「尤狩呢?」

  梅朵說:「他人那麼好,沒有不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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