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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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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三菱越野來到了角巴家的帳房前。三個人剛一下車,小藏獒當周就咆哮而來,沖著阿旺撲了過去,似乎它知道他是個壞人。父親趕緊抱住它:「我領來的人你怎麼能咬?」 當周朝父親吼了一聲,像是說:我連你也得咬。它張嘴噙住了父親的手腕,卻沒有咬合,舔了幾下,又放開了。索南跑過來迎接他們,先朝沒見過面的阿旺彎了彎腰:「你好,你好。」 又面向父親和朗噶,連聲問好。父親說:「好著呢,角巴阿爸好吧?米瑪阿媽好吧?格列好吧?尼瑪和旺姆好吧?你好吧?家裡的牲畜好吧?草場和帳房好吧?」 索南指著帳房說:「我們這裡好不好你的眼睛能看見,你們那裡好不好,得請你坐下來慢慢說。」 角巴領著格列走出了帳房,米瑪和旺姆提著奶桶從拴著犛母牛的擋繩那邊走來,大家一起向父親和兩個客人問好。父親問:「尼瑪呢?」 索南說:「放牧去啦。」 「你怎麼沒去?」 「雪災過後沒剩下多少牛羊,我去幹什麼?」 「我早就說過會這樣嘛,你還不信。尼瑪去哪裡放牧啦?」 索南說:「有草的草場已經不多啦,就是趕著牛羊走一走,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強巴阿爸啦,你不能丟下我們不管。」 牧人索南一般不說灰心喪氣的話,但今天他說得眼淚幾乎掉下來。父親想:讓他流流淚也是對的,誰讓他瘋狂地繁殖,不顧一切地增加存欄率來著?而且他還是鄉長,追究起來他也是有責任的。父親過去,抱起格列親了親,對角巴說:「今天的客人,你好好招待的要哩。」 角巴假裝不高興地說:「客人來了自然要招待,但在心裡,我還是會把毀掉草原的人和客人分開。」 父親說:「有罪的人開始悔罪啦,該是幫幫忙的時候啦。」 人們朝帳房裡頭走去。米瑪走在後面,扽扽父親的皮袍袖子,小聲問:「這個客人是幹什麼的?」 父親說:「放牧的。」 「叫什麼?」 「阿旺。」 「阿旺?」 2 晚飯很豐盛,有手抓,有果仁糌粑,有酥油炸洋芋,有羊肉粉湯,有酸奶和酥油茶。角巴開了一瓶青稞白酒,倒在幾只有金龍圖案的細瓷碗裡,讓大家隨便喝。父親自然是不喝的,喝得最痛快的是阿旺和索南,還有放牧歸來的尼瑪。米瑪說:「我也想喝啦。」 端起酒碗,一口氣咕了半碗。旺姆說:「阿媽怎麼啦?從來沒見你喝這麼多酒。」 角巴也說:「男人喝酒為了高興,女人喝酒為了憂愁,你有什麼事嗎?」 看米瑪搖頭,又說他們最近去了一趟生別離山醫療所,送了些新鮮酥油和蕨麻,米瑪是一路哭著回來的。父親問:「見到苗醫生啦?她怎麼樣?」 角巴說:「她不是為才讓的阿媽一個人哭,她是為所有的病人哭。」 父親說:「這就對啦,藏族人的眼淚永遠都是為別人流。」 又問索南,「你想不想普赤?」 索南說:「怎麼不想?想也是白想。」 父親問:「為什麼不去西寧看看她?」 索南說:「她說分到了房子就讓我去,我就祈禱雪山大地別給她分房子,真是害怕呀,我是個沒出過遠門沒進過城的人。」 父親說:「這個不用怕,到時候讓江洋帶你去,他每個月都得回家一趟,梅朵規定的。」 索南說:「噢呀,我也這麼想,路上有親戚帶著,進了城有梅朵陪著,還有洛洛和央金,他們肯定不會不管我,但我心裡還是不高興,我的女人只有回到草原上我才放心。」 父親說:「不可能,她已經大學畢業,在城裡又有一份喜歡的工作,回來幹什麼?」 索南說:「回來養娃娃。」 父親問:「女人就是養娃娃的?」 索南說:「還可以背水擠奶團牛糞。」 父親說:「你讓一個有大學文憑的人背水擠奶團牛糞,十幾年的學白上了嗎?」 索南懊悔得揪揪頭髮:「早知道是這樣,我就不讓她上學啦。」 「你辦不到,讓普赤上學是角巴和我的主意。」 索南沮喪得唉聲歎氣。父親說:「普赤是往上走,你是往下走,不能讓她遷就你,你得想辦法改變自己。」 索南說:「往上走有什麼好?水都是往下走的。」 父親一時語塞,突然就擔憂起來:憑他這個樣子,以後怎麼跟普赤過日子?一點點相似的地方都沒有嘛。大家沉默著。喝多了酒的阿旺哼哼唧唧唱起來: 我偷拿搶奪的禍害人知道, 我半夜三更的憐憫天知道, 我是夾巴窩裡出色的強盜, 我也曾祈求雪山大地關照。 米瑪再次端碗喝了一口酒。父親突然想:為什麼要帶著這個人來這裡?難道就是為了讓米瑪認出他來?然後把他交給公安局?要是認不出來呢?要是她真的相信盜馬賊秋吉已經死了呢?是不是就可以放掉他?畢竟丹瑪久尼無人區的大馬群在成為野馬之前,還需要人的關照,而他是唯一能夠接近大馬群的人。父親說:「米瑪啦,這個人對我說過,盜馬賊秋吉已經死啦。」 米瑪瞪著阿旺不吭聲。角巴問:「你看見啦?」 阿旺說:「草原上的百靈鳥看見啦,說是盜馬回來的路上被馬踢死啦。」 角巴說:「踢得好,什麼馬能踢死盜馬賊,是不是日尕?」 父親正要回答,阿旺搶先道:「是的,踢死他的兒馬就是日尕。」 米瑪說:「可惜啦,可惜啦,我天天想著怎樣殺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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