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一九二


  ▼第十六章 日尕

  月亮出來了,愛正在慶祝重生,
  紮西德勒變成了帳房的寧靜,
  變成了鼾息中色彩斑斕的夢,
  兩隻藏獒穿過月光,走向羊群。

  1

  冬天的來臨有些羞羞答答,第一場雪飄了幾朵,似乎能數得過來,然後就又是晴天,是寒冷的陽光照耀下的蒼茫草原。人們把自己委身在清透而可以觸摸到冰涼的空氣裡,一次次用牛糞火燃亮夜晚,燃亮一種沒來由的絕望和跟絕望不搭邊的希望。第二場雪下了不到一天,遠遠近近的山慢慢地沉向青白色的深淵,之後便什麼也看不見了。沒有星星的夜晚讓天幕顯得不再遙遠,風,一種猛烈流動的空氣讓人心更加窒息,因為牲畜在死亡,大面積的死亡發生在不該發生的時候,還沒到最冷的節令,它們就已經這樣了,人也好雪山大地也好都不能挽救它們。牧草匱乏的草原讓它們輕飄飄的,比空氣還輕,倒下去的不是肉體,而是皮毛包起來的骨架。

  天又晴了,似乎是為了讓它們的主人更清晰地看到財富的失去,看到由他們自己釀成的草原的悲劇。比往年加倍活躍的野獸在堆壘的食物面前驟然失去了獵逐的興奮,懶洋洋地走,慢悠悠地吃,不是站著吃,是臥下來吃,不是搶著吃,是讓著吃。牧人們悲歎著,哭泣著,無奈地祈禱著,把祈福真言念得衝破了天,把頭磕出了青紫的腫包,恨不得把滴血的心拿出來讓雪山大地看看:難道我們虔誠得還不夠嗎?接著又是一場雪,是叫囂著撲下來的狂雪,是意圖吞噬一切、滅亡生命的大雪。

  大雪下了一個星期,牲畜的死亡讓日子失去了任何滋味。父親奔走在雪原上,到處查看災情,一遍遍地問:死人了沒有?牲畜的死已經不算什麼啦。沒有本事天馬行空的三菱越野讓他幾次受困,刨雪,挖堵,尋找周圍的牧人推搡抬出,好不容易開動了,又被雪坑陷落了。他乾脆丟下汽車,帶著朗噶步行前往沁多縣。

  風大得掀天揭地,就像一把把堅硬的鏟子,鏟向了所有的雪山。雪崩發生了,轟隆隆隆的,如同驚雷滾地,萬丈雪浪席捲而來,衝垮、淹毀了一切。沁多縣因為處在暴風雪的活躍帶上,成了重災區,死人的消息接連傳來,失去了牲畜和帳房的災民被集中到了縣上,等待父親的首要難題便是如何安置災民。縣長喜饒說:「有十幾戶的草場就在雪山下面,現在雪山挪了個位置,草場沒有啦,不可能回去啦。可要在別處給他們重新劃分草場,簡直比登天還難,怎麼辦?不行的話就安排到外縣。」

  父親說:「其他幾個縣的草場只能比沁多縣更緊張,自己縣的災民自己安置,不要推給州上。」

  喜饒幾乎要哭了:「怎麼辦呢?總不能讓他們一直住在縣委禮堂吧?」

  父親說:「當然不能,安置是安置他們今後的生活,不光是安置個擋風避雪的地方。」

  「今後的生活,這個怎麼安置?」

  「州縣兩級每年都有救災款,今年的災難是前所未有的,一定要增加。」

  「縣上的救災款已經研究過啦,會及時發給牧人,肯定比去年要多些。」

  「發給牧人幹什麼?尼瑪村康裡什麼都能買到,就是買不到草場,買不到生活的地方。」

  喜饒跺著靴子說:「強巴老師啦,我好不容易把你盼來啦,你就別再繞來繞去啦,有什麼辦法趕緊說。」

  父親臉上的皺紋扭曲著,縱橫在上面的除了悲傷和驚駭,還有無奈和疑慮:「我還沒想好,還不能說。」

  「什麼時候能想好嘛?」

  「你等等,一個小時後我找你。」

  父親來到尼瑪村康,在辦公室裡見到「沁多貿易」的董事長桑傑:「又來給你添麻煩啦,不歡迎的話就趕緊叫人把我趕走。」

  桑傑請他坐下,倒了酥油茶說:「等麻煩完了再趕也不遲,什麼事你說,不要客氣。」

  「紮西平措的那一片房子你們賣不賣?」

  「我不是房子我不知道,你說呢?賣就賣吧,反正是空著的。」

  「不要聽我說,我現在跟『沁多貿易』沒有一丁點關係。」

  桑傑猶豫著:「誰是買主?」

  「災民。」

  「災民我知道,他們的牛羊草場都沒有啦,拿什麼買房子?」

  「錢是公家出,但出的肯定不會多,你們恐怕要虧一點。」

  「你是公家人,你給公家辦事,我是『沁多貿易』的人,給『沁多貿易』辦事,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求你唄,把賬賒著,以後想辦法再補上。」

  桑傑歎口氣,接著又笑了:「你還是別求我,也別說賒賬的話啦,房子你拿走,給多少算多少,我這個人當不了見人要錢的債主。」

  「這樣不好吧?」

  「什麼好不好,你明明是知道我的,不然你不會來找我。」

  「那就謝謝啦,我儘量讓你們少賠一點。」

  那是一片三四間為一戶的房子,真是天作之合,剛夠安排那十幾戶被雪崩奪走了家園的牧人。父親喘了一口氣,心說不知道他們習慣不習慣,不習慣也不行,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安置。他記起了香薩主任的話:大風抹去憂愁的日子不會遠,雪山開花時你的辦法就有啦。莫非雪山真的會開花會綻放,比如雪崩?他覺得自己曾經的理想是讓草原上的孩子都上學,可是朗噶卻說,要是上完了學還當牧人,上學幹什麼?他說得沒錯,學校畢業了再去放牧,從學生的角度講放牧是浪費,從牧人的角度講上學是浪費,不浪費的辦法好像只有一個,那就是做城裡人,在城裡工作,在城裡生活。

  至於牛羊,就目前的阿尼瑪卿草原來說,是不是也可以不養?畜牧廳的人說:青藏高原生態脆弱,任何人為的干預只會適得其反,只能等待草原自我完善,牧草自動恢復。而角巴的想法卻是這樣的:讓牧人聽他的,把他們遷走,遷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給一直都在關照它的雪山大地。父親想著,胸腔裡不禁激蕩起一股熱流,一個曾經多次想過卻無法確定好壞以及可行性的念頭又一次雪山霞蔚般冉冉升起,忽又變成疊加的陰雲慢慢下沉著。

  雪災過去了,草原因為清亮和遼闊而更加冷寂,一首沒完沒了的悲歌在風的推動下顫抖不止,太陽凍得有些蒼白,連光線都像是漂洗過的。父親來到尼瑪村康六樓的聚福海,指著櫃檯裡的電視機對老闆說:「這個東西放在這裡就是個擺設,能不能賣給我,便宜一點?」

  老闆說:「在你那裡就不是擺設了?」

  「也還是,但我就需要這個擺設。」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