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說著走出包間,走向了歌台。酒吧的小樂隊已經上班,正在撥弄著樂器,聊著什麼,一看洛洛拿起了麥克風,趕緊振作起來。

  夏天的憂愁像那滿地的花朵,
  五顏六色的苦澀蔓延在草原;
  秋天的憂愁像那山谷的莊稼,
  金黃一片的思念流淌在田邊;
  冬天的憂愁像那原野的積雪,
  潔白晶瑩的痛楚覆蓋著大地;
  春天的憂愁像那消融的河水,
  清澈見底的辛酸蕩漾在山間。
  一個人的生活就是穿越四季,
  丟棄苦難剝離一層層的愁緒。
  今天的幸運來自昨天的積累,
  山那邊是格桑花盛開的大地。

  洛洛一首還沒唱完,父親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映照在淚光裡的是草原和母親。梅朵也哭了,不過嘴角還是彎著,勉強擠出來的笑意就像掛上去的:「阿爸啦,我們可不是為了讓你哭。」

  央金擦了一把眼淚說:「洛洛的歌越聽越難過,還是散了吧。」

  大家就都站了起來。

  姥爺姥姥的檢查出來了,梁仁青給梅朵打電話說:「兩個人的血壓都高,血脂也在指標以上,B超沒事,以後飲食上要注意,最好清淡一點,不能太勞累。」

  梅朵說:「我知道為什麼,他們就是一點點不肯浪費,每次吃飯,炒菜裡頭剩下的油湯湯全要喝掉。我就說了嘛,已經吃飽了就別再吃,我以後監督他們。」

  3

  父親回到州上後,去了一趟老才讓的辦公室,一進門就說:「我不是來彙報治理沙化、挽救草原的,才讓書記千萬別抱希望。」

  老才讓說:「不說這件事就沒話可說了嗎?就你很少到我這裡來。」

  「你不是說啦,想好了治理的辦法再來。」

  「我不過是催催你罷了,沒說不讓你來。坐。」

  父親坐下來,說起全州各處已經提前開始的宰牲:「今年比任何一年都早,膘情不好,如果一入冬再屠宰,就只能是賣骨頭啦。但就算現在宰殺,胴體商品率雖然高,但肉類的噸位也還是上不去,肉不肥不香,沒人要的話,價錢就會往下掉。我是這麼想,屠宰的不能光是老畜弱畜,也得考慮幼的壯的肥的,儘快把全州的牲畜數量減下來至少一半,不然這個冬天過不去。」

  「你的意思是羊羔牛犢也宰掉?」

  「也可以活畜出售,只要是斷了奶的。」

  老才讓漫不經心地說:「牧業是你管的,商業也是你管的,你看著辦就是啦。」

  「我的意思是州上得下個正式文件,督促縣鄉兩級照此辦理;各縣的商業部門要走出去為牧民群眾尋找銷售渠道,同時由州政府花錢在報紙和電視上發佈廣告;還應該以貸款方式支持像『沁多貿易』這樣的個體商貿機構收購各類牲畜。」

  「你說的這些都沒問題,我的要求只有一個:今年的屠宰率和商品率一定要達到歷史最高水平,又不能影響明年的存欄率,明年的存欄率也要達到歷史最高水平。」

  「這個不可能。」

  「沒有不可能的事,就看你怎麼辦啦。你不是說牧馬場不該在返還草場時收取費用嗎?現在知道了吧?我就是要給明年的存欄率和商品率留下餘地,現在看來一畝收三隻羊、兩畝收三頭牛還是少啦,當初狠狠心,再加一倍就好啦。」

  父親說:「牧馬場的草場也好不到哪裡去,牲畜收得越多越麻煩,牧人跟牧馬場的糾紛也會更厲害。」

  「總比沒有一點措施好吧?」

  父親沒再爭執,改變話題說起了賽馬會的事。桑傑給他打了電話,尼瑪村康和冷庫已經竣工,很快就要開業,問他賽馬會安排在什麼時候合適。父親說很快就要下雪啦,自然是越快越好,但這是全州性的活動,需要老才讓定奪。老才讓說:「對著哩,必須趕在下雪前,草原上除了新年就是賽馬會,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非要把『沁多貿易』拉扯上?我們又不是出不起獎品,我再提醒你一句,你已經不是他們的董事長啦,偏心了不好。」

  「我就是想給『沁多貿易』多一些機會,但不是為了我自己。目前全州國營商貿的貿易量加起來還不到『沁多貿易』的一半,私營的差距更大,讓他們為州上多出些力,有什麼不好?」

  「好是好,但名分上還是要政府掛帥吧?」

  「要不這樣,州委州政府主辦,『沁多貿易』執行,搞個賽馬會組委會,你來牽頭,董事長桑傑和沁多縣長喜饒給你當副手。」

  「這還差不多,你呢,也當個副手吧?」

  「我就免啦,萬一再做出什麼偏心的事,你又放不過我啦。」

  「那你就代表牧馬場參賽,也算是支持『沁多貿易』。」

  「可惜日尕不在,它在我一定參賽。」

  「豹子花不行嗎?還有青花馬、黑驪馬、棗騮馬、雪驦馬、小黃馬、驊騮馬,都可以嘛。」

  「你對牧馬場的馬了如指掌,還是你參加比賽吧。」

  「我跟你想的一樣,有日尕就參加,現在參加了又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證第一,那不是丟我一把手的臉嘛。」

  父親笑道:「那你就忍心丟我的臉?才讓書記啦,你沒有偏心,但你有歪心。」

  老才讓哈哈一笑:「誰的心都不端,不信挖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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