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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五


  定睛一看,扔上去的是一束花,而更多的花還在不斷扔到臺上。梅朵挑選一束白玫瑰抱在懷裡,唱著唱著,突然揚手扔給了觀眾。觀眾一陣尖叫。父親心說幸虧姥爺姥姥沒來,來了肯定會緊張,整個體育館滿滿的都是人,都是激情澎湃的聲音,要讓自己穩穩地不為所動,心臟首先要健康。父親雖然不會跟著唱,但情緒是跟著觀眾走的,一陣陣地激動著,昂揚著。尤其讓他高興的是,洛洛的歌也贏得了如雷貫耳的掌聲。梅朵的時間開始啦,洛洛的時間也開始啦。人生的奇妙就在於:當你認為已經走到盡頭,暗淡來臨,懸崖出現,四野荒蕪,希望全無時,突然頭頂一陣閃亮,月光流淌而來,原來紅地毯已經鋪到你腳下啦,你只需脫掉泥濘的鞋子,洗淨自己,清清爽爽踩上去。演唱會結束後,父親去了後臺,想見見梅朵和洛洛,當面說聲誇讚和祝福的話,一打聽,兩個人早被主辦方接走啦。父親說:「這麼多觀眾還沒走,他們怎麼走啦?」

  人家說:「就是為了躲開觀眾,他們能把梅朵吃掉。」

  「這麼厲害?」

  「崇拜的力量是無窮的。」

  我一直陪在梅朵身邊,很驕傲能有這樣一個光彩照人的妻子,心說要不是學校工作忙,真想每次演出都陪著她。

  第二天我就回草原了,很遺憾沒有參加中午的聚會。聚會本來是由梅朵張羅的,她打電話給洛洛,撒著嬌說:「我這兩天太累啦,白天彩排演出,晚上還要照顧江洋,求求你啦,你來張羅吧。」

  洛洛說:「那行,就在德吉家格桑花酒吧,我通知大家。」

  梅朵說:「我就知道你會選擇自己的酒吧,江洋昨天已經通知啦,你和央金姨媽等著就是啦。」

  洛洛說:「謝謝啦。」

  他知道梅朵並不是累得沒有了張羅的力氣,而是想給他和央金一個顯示自己、滿足自尊的機會。他們終於有錢有能力請大家吃飯啦。酒吧只賣酒和零食,洛洛跑出去訂了飯菜。挺著大肚子的央金則坐在電話旁,打給這個打給那個:怎麼還不來?都說在路上,就到啦。姥爺、姥姥、父親、梅朵以及朗噶先到,剛坐下,沒說幾句話,大家呼啦呼啦都來了,有瓊吉、普赤、俄霞、梁仁青、嘎沙、尤狩,像是商量好一起來的,一問又不是。洛洛和央金招呼著:「坐吧坐吧,都別站著。」

  德吉家格桑花酒吧除了大廳,還有兩個不算小的包間,從聚會的包間無遮攔的門窗望過去,能看到斜對面廳首的歌台和大廳。大廳裡的客人只占去了一半座位,都在喝酒說話,沒有人上臺唱歌。父親問洛洛:「是不是冷清了點?」

  洛洛說:「冷清跟酒吧不沾邊,這才是一天的開始,慢慢人就多啦,到了晚上一座難求,很多人都是站著喝酒聽歌的。」

  父親問:「唱歌的是誰?」

  「我們有個小樂隊,主唱是我,偶爾梅朵也會來這裡唱一兩首,她是想給我們攢點人氣。也有客人自己上臺演唱的,大多數是城裡的藏族人,水平都不錯。」

  父親問:「你們老闆呢,怎麼沒見?」

  洛洛說:「你已經見啦。」

  父親問:「誰?」

  梅朵和洛洛幾乎同時開口:「央金。」

  父親問:「怎麼回事?」

  央金說:「原來的老闆不想幹啦,要出讓給別人,讓我們離開。梅朵知道後說這個地點這麼好,不如我們自己買下來。她是想給我找點事做,我現在大著肚子,唱不了歌,但站站櫃臺,招呼一下客人還是可以的。」

  洛洛說:「多虧梅朵啦,買酒吧的錢我們只出了一點點。」

  梅朵說:「說錢幹什麼?姥爺姥姥知道的話還以為我給家裡人放了高利貸。」

  她又轉向姥爺姥姥,「他們說要多多的利息還我的錢,我說也可以,但從此我跟你們就不認識啦。」

  父親誇張地說:「啊噓,梅朵要是不認識我們,我們活著就沒意思啦。」

  梅朵說:「那就對了嘛,等於我給你們送了些意思。」

  大家笑著。姥姥說:「要說還錢的話,我們也得還啦,這些年家裡吃的用的梅朵沒少花錢,別人寄給我們的錢沒處花,都攢起來啦。」

  姥爺說:「別說錢啦,顯得見外。」

  梅朵說:「那就說洛洛,洛洛現在的演出比誰都多,小舞臺能上,大舞臺也能上,做酒吧駐唱不光是這裡,還有兩處,名氣越來越大啦,他的歌都是自己寫的,將來肯定會超過我。」

  央金說:「他超過了你,你再超過他,三超四超,你們就都是天王啦。」

  梅朵說:「我瘋啦我超過我的叔叔?我就不唱啦,天天陪著姥爺姥姥說笑話。好好努力啊洛洛叔叔,讓我早點離開舞臺。」

  洛洛說:「千萬別這麼想,你會越來越火,只要聽我的,不斷變一變。」

  梅朵問:「怎麼變?」

  洛洛說:「你現在走的是情歌路線,雖然不錯,但其他潛力卻被蓋住啦。我是說你也可以搖滾,可以藍調,可以爵士。我現在探索的就是,怎麼樣在搖滾和藍調裡頭加進去藏歌元素,讓它有草原的遼闊和憂傷,還有草原的故事,也就是要唱出屬於我們自己的藏式搖滾、民族曲風的藍調。你應該這樣,突然有一天,你失蹤啦,等再次出現時,觀眾發現他們看到了一個嶄新的梅朵。」

  梅朵說:「那就必須在編曲上下功夫。」

  洛洛說:「這個交給我,還有俄霞。俄霞,幫不幫忙?」

  俄霞說:「我能做什麼你吩咐就是啦,反正歌舞團現在也沒有新節目要排練,我這個副團長閑著也是閑著。」

  梅朵說:「現在要緊的不是我變不變,是讓央金姨媽順順當當把娃娃生下來,姥爺姥姥都急死啦,天天算日子。生了娃娃她就可以上臺啦,她的高音和低音都比我厚實,也比我更有底氣,最適合唱你說的那種藏式搖滾和民族曲風的藍調。」

  洛洛說:「我知道,但她的表現力不如你,細節方面還得打磨,再說生孩子的事只能等不能催,我現在瞄準的就是你,你必須唱我寫的歌,哪怕我自己不唱。」

  梅朵說:「我們兩個一起唱,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別忘了,我有時候也在編歌,儘管我不會寫樂譜,但我能唱出誰也唱不出的曲調來。」

  「噢呀,我們互通有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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