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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


  達娃說:「兩碗。」

  昭鴿說:「那應該飽啦。」

  突然端起酒杯,一口喝幹說,「不早啦,該回去休息啦。」

  父親說:「你先把酸奶吃了,等達娃洗了碗一起走,天晚了,你送送她。明天我打算去趟西寧,你給才讓書記說一下。」

  父親到達西寧時霓虹燈正在走向午夜的迷亂,斑斕的色彩佔據著漆黑的天幕,讓蒙了一層塵垢的三菱越野披上了一身光怪陸離的外衣。就像一頭誤入歧途的犛牛,第一次來西寧的朗噶闖了兩個紅燈,走錯了三條單行線,才在父親的指點下把車開到了姥爺姥姥家的小巷口。父親下來,讓朗噶原路返回,去剛才路過的阿尼瑪卿州駐西寧辦事處休息,自己朝路燈照耀的小巷深處走去。「拆」「拆」「拆」,狹窄的小巷裡,兩邊的牆上寫了好幾個碩大的黑色「拆」字,能感覺出拆建方的無比急切。他敲開院門,又敲開家門,一股溫熱的氣息頓時撲面而來。開門的是姥爺,一見他就說:「喜鵲在房頭都叫了一個月啦,你怎麼才來?」

  姥姥爬起來要去做飯。父親說:「這麼晚啦,就不吃啦,明天再說。」

  姥爺說:「餓著肚子怎麼睡?有昨天晚上揉好沒下完的面,煮一碗吃了再睡,菜是炒好的,熱一熱就行。」

  梅朵迷迷瞪瞪從西廂房出來,高興地說:「阿爸啦,我就知道你要回來。」

  「你怎麼知道?」

  「在姥爺姥姥天天念叨、我能夢見你的時候,你肯定就會回來。」

  父親說:「這麼靈?家裡就你一個?」

  梅朵說:「噢呀,瓊吉在我們那邊,她要複習,那邊安靜。再說她不喜歡這邊的廁所,誰都可以上,有時還得等,她喜歡坐在廁所裡看書。」

  父親坐下來,朝桌上一瞅,問道:「我們家都有電視機啦?誰買的?」

  「我買的。」

  梅朵打著哈欠說,「我去睡啦,明天還有事。」

  疲倦的父親沒再問什麼,隨便吃了些飯,草草一洗,躺在了東廂房的炕上。

  第二天起身後,父親給兩個人打了電話,一是李志強,約他來家裡吃飯,對方一口答應,只是時間確定不下來:「什麼時候去我給你打電話。」

  一是王石,父親打算去拜訪他,對方說:「你來家裡吧,哪天晚上都行,我們好好喝幾杯。」

  父親說:「還是去畜牧廳吧,看看你的工作環境。」

  「也好,下午吧,上午廳裡開黨組會。」

  吃過午飯,他去了,是走著去的,主要是想看看變化了的街景,這才發現,變化最大的不是街景,而是梅朵——沿街的燈箱廣告和街頭樓面的許多招牌上都有她的形象,不光是演出預告,還有犛牛肉乾和藏寶化妝品的代言。她陽光燦爛,笑望著這座城市,一雙明澈得如同鑽石的眼睛能把所有人洗透洗淨。

  王石在自己明亮寬敞的辦公室裡接待了父親,沏了龍井茶後說:「我現在已經喝不慣酥油茶了,那個時候可是越喝越香的。」

  父親推開龍井茶說:「我還是只喝酥油茶。」

  「我這裡沒有。」

  「那就不喝啦。」

  父親問候了王石的愛人,然後便說起阿尼瑪卿草原的沙化,說起了牛羊超載的罪過和他開墾翻耕的罪過。王石說:「你打住吧,說罪過幹什麼?別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就算有罪過,跟個人有什麼關係?再說我這裡不是阿尼瓊貢,不需要懺悔。」

  父親驚訝地說:「啊嘖嘖,誰能決策草原?誰能左右畜牧業?需要認錯的地方可不光是阿尼瓊貢。我這次來就是想請教廳裡的專家,有沒有挽救草原的辦法?」

  王石當即叫來了業務部門的幾個處長。父親把情況詳細說了,雙手合十,誠懇地朝每個人晃了晃,祈求各位「大仙」出謀劃策。所有人都開了口,都說得滔滔不絕,但在父親的感覺裡,自己只是一隻皮球,先讓它充滿希望地鼓起來,再讓它噗嗤一聲泄掉。父親鼓了幾次泄了幾次後,突然站起來,直截了當地說:「不聽你們說還好,聽了你們說就連活著的心思都沒有啦,我問的是應該吃什麼飯喝什麼水,你們回答的是吃飯噎死,喝水脹死,那我們還能幹什麼?」

  他責備地瞪了一眼王石,轉身就走,又覺得阿尼瑪卿草原又不是那幾個處長搞壞的,犯不著生人家的氣,又回去,在走廊裡攔住他們,一一道了歉,然後把頭伸進王石辦公室的門,客氣地說:「走啦,紮西德勒。」

  王石說:「有時間家裡來。」

  「噢呀。」

  父親走出畜牧廳,回味著幾個處長的共同結論,真想大哭一場:青藏高原生態脆弱,任何人為的干預只會適得其反,只能等待草原自我完善,牧草自動恢復。他拍打著自己腿說:牧人們還在放牧,牛羊還在吃草,破壞還在持續,怎麼可能自我完善?沙化到了頭就是沙漠,有沙漠自動恢復成綠洲的嗎?也許有,但那是滄海桑田,萬年百萬年的事,靠我是改變不了的,我又不是雪山大地本身。他一路走回去,又一次看見了梅朵明亮的笑容、乾淨的眼睛,心情稍微鬆快了些,出路似乎也有了,那就是不期而至的後悔:既然根本就沒有辦法,自己為什麼還要當這個副書記、副州長、副場長,愧不愧?

  晚上梅朵有演出,十一點多才回來。姥爺姥姥一直等著,梅朵埋怨道:「我說了讓你們別等,你們怎麼不聽?」

  姥姥說:「每次都等著,已經習慣啦。」

  梅朵從塑料袋裡拿出一個飯盒,打開,亮出幾樣西式點心,捧到姥爺姥姥跟前說:「今天晚上的夜宵特好吃,我給你們帶了點,現在只能聞聞,明天再吃。」

  姥爺姥姥便接過飯盒聞了聞,小心放到桌子上,準備睡覺了。父親已經睡下,在東廂房的炕上翻了個身問道:「我也想吃怎麼辦?」

  梅朵說:「等姥爺姥姥吃剩下了你再吃。」

  父親說:「我待會兒起來就吃掉。」

  梅朵說:「阿爸是偷嘴的貓兒變的嗎?姥爺姥姥啦,趕緊把好吃的藏起來。」

  說著拉著姥姥進了西廂房。

  第二天是個星期六,我回來了。按照保證書的承諾,我在這個梅朵萬分期待的日子裡來到了西寧。我先去了自己的家,看到瓊吉在那裡,便給梅朵打電話,這才知道父親來啦。我和瓊吉一起到家,見過了父親。一會兒梅朵也回來了,一進門就拿出一遝演出票說:「明天晚上有我和洛洛的演出,你們大家都得去,姥爺姥姥也得去。」

  我說:「當然,我就是趕來看演出的。」

  梅朵拉著瓊吉鑽進了廚房,一邊唱著一邊幫姥爺姥姥做飯。父親說:「幾個月不見,你姥爺姥姥一下子老多啦。」

  我說:「我雖然每個月見一次,但也有這種感覺,突然就老啦。」

  「不會是他們知道了你母親得病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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