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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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懊悔得皺起眉頭,使勁抹了抹臉,像要把全部羞愧和內疚一股腦兒抹掉:「其實你也知道,雖然胡亂開墾、盲目種草毀掉了一些草場,但最大的原因還是牛羊超載、過度放牧,要不然沒有翻耕播種的其他幾個縣草原沙化的程度怎麼跟沁多縣一個樣子呢?所以請你憑著經驗和自古以來祖先實行過的辦法,務必告訴我到底怎麼辦,用什麼辦法才能把草原挽救回來?」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你還是讓我裝啞巴好啦。」 「啞巴裝不得,一是草原不允許,二是雪山大地會怪罪你。」 「真的嗎?那我就說個辦法,看你們同意不同意,當初牧馬場是我獻給公家的,整個沁多草原也是我主動讓公家分給牧人的,現在能不能把牧馬場和沁多草原還給我?」 父親愣了:「你要幹什麼?」 「我要讓牧人聽我的,要把他們遷走,遷到有活路的地方去,把草原只留給一直都在關照它的雪山大地。」 父親苦苦一笑:這是什麼辦法?喝掉的酥油茶不會再回到碗裡,變成了力氣的糌粑不會還是糌粑,角巴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啦?父親端碗喝幹了酥油茶,生氣地說:「胡攪蠻纏的人,我不跟你說啦。」 「我,沁多草原的角巴德吉,早就知道你跟我想不到一起啦。」 父親不想再說下去的原因是放牧的人回來了。先是索南,再是旺姆,最後是尼瑪。牲畜多了,分了三攤,每個人都趕著一群牛一群羊。父親問索南:「家裡的草場還有草嗎?」 索南說:「有沒有草都得放出去,不能等著餓死吧?」 父親仔細看看牲畜,一個個都瘦得皮包骨,便警告索南:「一點膘都沒有,冬宰後賣不了幾個錢,但要是不宰,今年冬天恐怕很難過去。」 索南滿不在乎地說:「到過不去的時候再說。」 牧歸的人把需要擠奶和喂牛犢的犛母牛拴在擋繩上,又忙著驅趕跑來跑去的羊,三群羊有三個固定過夜的地方,有的懷了冬羔,有的懷了春羔,加上肥瘦不同,年齡不一,大小有別,今天去了近地方的,明天必須去遠地方,絕對不能搞混了。父親幫著忙,心說過去草原上的牧主是極少數,現在就憑牛羊的數量說,家家戶戶都成了牧主,雖然平等啦,草場卻吃不消啦。可要是限制了大家,只讓少數人多養多牧,那又是新的不公平,是走回頭路,恐怕是走不通的。正想著,就聽索南在帳房門口喊:「強巴阿爸啦,吃飯啦。」 晚飯是羊肉湯揪面片,放了洋芋和蘿蔔,米瑪的手藝挺不錯的。還有一皮盤手抓肉,大家都不吃,只讓父親和朗噶吃。父親知道雖然牧人有吃不完的牛羊,卻還是保持著節儉的習慣,不遇節日和婚禮決不會放開肚子吃肉,因為多吃就得多殺生,那是有罪的。吃到半中腰,索南忍不住說:「強巴阿爸啦,你受苦啦,沒想到活菩薩也會得病,梅朵說了以後我好幾個晚上都做噩夢,魔鬼不是在山上跑,就是在後面追,我回頭說你已經禍害夠啦,怎麼還追著不放?」 尼瑪說:「我現在每次祈禱都忘不了苗醫生,草原上的人都說,只要天天說一個人的名字,雪山大地就會記住就會保佑。」 父親說:「謝謝啦。」 旺姆說:「一家人說什麼謝。」 父親說:「那就更要謝謝,角巴啦已經不把我當家裡人啦,但你們沒有拋棄我,還跟過去一樣心裡有我。」 角巴說:「大家心裡裝的是才讓的阿媽,不是你,你跟她怎麼能比?她是活菩薩,你是活魔鬼。」 米瑪給父親和朗噶每人盛了一碗酸奶,撒了白糖說:「你別光聽他嘴上的,他心裡還是把你當家裡人的,不然怎麼會主動去調解草原糾紛,他說強巴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就是再不暢快也得去做。」 父親說:「知道,我就沒信過他那些讓我不舒服的話。」 又問索南,「桑傑阿爸給你說了吧,我原先承包的一萬畝草場交給鄉里,你把它分給草場退化嚴重的牧戶。」 「阿爸說啦,我也給阿爸說啦,強巴阿爸是家裡人,家裡人的草場分出去幹什麼?我們的牲畜本來就不夠吃。」 父親說:「這樣恐怕不合適吧?我已經是公家人啦。」 「角巴爺爺也說不合適,但我是鄉長,還是聽我的吧,我們可以給阿尼瓊貢多送些酥油和肉食,也就頂上多占的草場啦。」 尼瑪說:「噢呀噢呀,這樣的話我們在雪山大地跟前的面子更大些,祈禱時也就更靈驗些。」 父親沒再說什麼。索南又說:「我給桑傑阿爸說,你和卓瑪阿媽也有幾千畝草場,能不能像強巴阿爸一樣送給我們?阿爸一口回絕,說是他另有用場。草場就是放牧的,還能有什麼用場?真是的,好像我不是他的兒子。」 角巴說:「不用怕,他要不認你這個兒子,我就不認他這個女婿,不就是掙了幾個錢,會騎著電馬到處跑嗎?有什麼了不起。」 父親說:「不給草場就是不認兒子啦?你們不要胡思亂想,像桑傑那樣的實在人,他要是那樣說,就真的有比放牧更重要的用場,我相信他。」 父親和朗噶在角巴家的帳房裡過了一夜,第二天隨同出牧的牛羊一起離開,然後直奔宗宗盆地。三菱越野一路顛簸,先到了牧馬場的場部,再往瑪沁岡日深處走,走不多遠就沒路了,只能繞來繞去地自己開路。他們停車過了一夜,在一個青霧迷蒙的中午,看到了宗宗盆地的馬群。這裡的馬群少見多怪,一見汽車就驚了,忽南忽北地跑起來。父親讓朗噶追逐著馬群開了一會兒,又停車下來,抱著僥倖吹響了鐵哨。馬群的奔跑更加瘋狂了,他什麼也沒有引來,包括阿旺或者別的牧人。 他尋思也許這裡只有阿旺一個牧人,他去州上老才讓那裡還沒有回來,馬群的看管就只能交給各群的頭馬啦。丟下馬群,繼續驅車往南走,還是在一個中午,他們看到了一片突兀而起的紅石林,一塊峭拔的岩石上刻著一行雖經風化卻依然清晰的藏文:丹瑪久尼。他明白丹瑪久尼是「雪山大地十二位吉祥鹿目女之地」的意思,不禁驚叫起來:啊嘖嘖,它的大門原來是這樣的。 他不知道這裡還是不是阿尼瑪卿州的地界,也不知道自己來到了青藏高原的西邊還是東邊或是北邊和南邊,只見草色在青黃之間搖擺,風送來秋天的朦朧,雲朵不是在飄,而是在滾,無邊的藍海之上,走動著滔天的白浪。到處都是留鳥的蹤跡,是花羽毛的展示,拌和著清越而宛轉的鳴叫。水一泓一泓的,汪成了柔軟的清澈和不動的瑩潔,是沼澤又不是沼澤,是湖泊又不是湖泊,一座龍脊似的天然高壩昂奮地升起,插向遠天,插向雪山的懷腹。一群麋鹿奔跑而去,沿著龍脊高壩消失在橘黃和淡紫疊加的氣霧裡。原始而經典的草原景色告訴他,這裡的海拔應該在四千米以下,比起阿尼瑪卿州的平均海拔要低一些。 他們望著移動的麋鹿,驅車跟了上去,卻無法跟到底,高壩上到處都是深陷的大坑,是死亡與粉碎的等待。父親再次下車,吹響了鐵哨,卻只是讓尖厲的哨音一聲聲地消失在深遠的虛空裡,日尕的杳無音信變成了一個揪心的謎。三菱越野從高壩上下來,朝著一片緩波緩浪的草甸往前走,走了不到一天,便遇到了暴風雨,趕緊掉頭,沿著車轍原路返回。父親沮喪極了,覺得他作為日尕的主人還不如角巴,角巴看見了一群馬和黑妖馬,好像也看見了日尕,而他收穫的卻只是無端的迷茫和絕望。好在他並不打算放棄:找,就算找不到也要找,哪怕尋找一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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