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楊志軍 > 雪山大地 | 上頁 下頁 |
| 一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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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豹子花眼裡,他已經是它的主人了,儘管它跟著他的時間並不久,也知道他整天心猿意馬地想著日尕。他起身撒了一泡尿,像是給日尕留下問候和提醒:我來這裡找過你啦。然後騎上豹子花,朝黑暗的曠野走去。不多一會兒,他便吹響了鐵哨,希望午夜的寂靜和毫無阻滯的荒風能把他的呼喚送得更遠。直到破曉,太陽跳出洪波湧動般的地平線,一無遮攔的原始的荒涼出現在眼前,哨音才有氣無力從嘴邊消失。 父親顧望四周,心說這還是宗宗盆地嗎?沒有馬,沒有其他牲畜,也沒有牧草,坦坦蕩蕩的原野裡飄過陣陣狼嗥,卻看不見狼的影子。禿鷲是不怕人的,就在三五米之外搖來晃去,一隊斑頭雁低低地飛過,證明不遠處很可能有湖泊或者沼澤,有黑頸鶴翔來翔去的美麗。但湖泊和沼澤一定不是馬匹的選擇,他也不該再往前走啦。他掉轉了馬頭,朝著來路上的瑪沁岡日,沮喪地夾了夾雙腿。 不可企及的白雪組成了瑪沁岡日的一座座峰頂,在峰頂之間或窄或寬的褶皺裡,是巍峨嶙峋的冰川,是遙遠而靜謐的白色宮殿。每一次看到它,父親都會虔誠地下馬,在渾莽的冰磧原的寒冷中步行一段路程。大概是雪山大地的地位在他心裡越來越崇高的緣故,他覺得自然是那麼偉大,時刻激發著他的敬畏和感恩,激發著他對人類自身的認知:渺小而孤獨、脆弱而無知。他變得越來越小心翼翼,走著走著就會有一種即將消失、迅疾雪埋的恐懼,有一種丟開塵世、走向永恆的感覺,讓他不得不做出儘快逃離的決定。就像今天,在他翻身上馬的同時,他嘶啞地喊了一聲:「我還有很多事要幹呢。」 豹子花跑起來,風馳電掣地帶動著父親的意識,那裡已經沒有了尋找日尕的憂急,只有新鮮而明亮的牧草染濡著大地的鵝黃和嫩綠,只有播種成功的消息伴隨著馬蹄踢踏草枝草葉的聲音隨風而去。 父親終於站到了被開墾的土地上,呆呆的就像山石的影子。草呢?鵝黃呢?嫩綠呢?黑麥和苜蓿葳蕤的消息呢?草還是沒有出來,是因為這裡有名副其實的高曠寒冷嗎?那就去地勢低一點的地方,去夏季暖風的懷抱裡。拜託了豹子花,請開路,請飛揚起來,我需要最快的速度,就像在賽馬會上那樣。然而豹子花的快捷無非是讓他更加迅速地從一個噩夢進入了另一個噩夢:還是沒有新草的蹤跡,就像冬眠的蟲子。 可現在是夏天,就算種子也會冬眠,風暖地暖的氣候也不會允許它安靜得就像石頭。乾旱,這麼長時間不下雨,草種是需要濕潤的,雪山大地啊,你不是法力無邊嗎?怎麼就連一場雨都恩賜不了呢?或者是雪山大地對他的眷顧還留有餘地,不想靈驗他的祈求。可他的祈求也是所有牧人的祈求,是大草原的祈求,雪山大地怎麼可以漠視牧人和草原呢?或許還有別的原因,不是雨,不是雨。 很快父親看到了乾旱之外的另一種災難:噗嚕嚕嚕,又是一陣噗嚕嚕嚕,是群集的百靈鳥被豹子花轟上天的聲音。怎麼這麼多百靈鳥啊?全世界的百靈鳥都來了嗎?你們好,誰告訴你們這裡不到秋天就會有香噴噴的草籽?只不過它不在草枝草葉上,它埋在土裡,用爪子刨一刨就能吃到啦。父親走南走北,發現只要是播種過的草場就都有一群群的百靈鳥。跟百靈鳥競爭的,還有鼢鼠、鼠兔、旱獺和野兔,它們毫不掩飾自己的偷竊行徑,當著父親的面扒開土壤,撿食草種,一群一群地爭先恐後,像是說:草原已經沒有草啦,我們不吃這些吃什麼?更讓父親驚怕的還不是天旱無雨,不是鳥吃獸食,而是風,荒風不是吹過,是真正的刀刃一樣地刮過,刮跑了乾燥的土壤,刮得天上塵土飛揚,可天上是不需要長草的,土你跑到半空裡幹什麼?整個阿尼瑪卿草原的土層本來就不厚,平均只有十多公分,有的地方甚至在五公分以內,幹土一揚,立刻就見沙礫。 風在天天刮,土在天天揚,被翻起來的失去了草根抓連的虛土,揚不了幾天就沒了,就是沙礫裸露了,很多地方已經成了砂地或沙地。他趕緊騎馬往川穀裡跑,那裡的播種儘管也有乾旱的威脅,但畢竟靠近河邊,土應該是濕潤而沉重的,避重就輕的風、欺軟怕硬的鳥獸,一定會繞開那裡,鵝黃和嫩綠不可能就這麼徹底地退出草原。他驅趕著豹子花:快點,快點,再快點。但是豹子花不跑了,停下了。他說豹子花你怎麼啦?我要去地勢最低的草場要去河邊你不知道嗎?豹子花說你已經到啦。果然到啦,可是草呢?怎麼這裡也沒有草?只有翻起後磨平的土壤就像死掉了生命的沙漠。他跳下馬,趴到地上,把手插進土裡,絕望地摩挲著。不錯,是有點濕潤,還保持了土層原來的厚度,可居然也沒有草芽草苗的影子。親愛的百靈鳥們,以草為食的動物們,怎麼連僅剩的希望也要吃掉呢?很快他就發現,這裡的荒涼跟鳥獸無關,種子還在,從土層下面抓一把,滿手都是草種。他失聲喊起來:怎麼是這樣的草種,都癟成空皮啦?是原來就癟了還是埋到土裡後才癟的? 2 父親騎著豹子花,跑向了牧馬場的場部。場部的大馬廄裡,還有一些剩餘的草種。他解開口袋,抓起一把看了看,又抓起一把,一連抓了好幾把,然後打開了所有的口袋。他扛起一隻口袋,走出大馬廄,走進場部樓,來到場長辦公室的門口,推門不開,才意識到老才讓已經不可能在這裡上班啦。他又去了薩木丹的辦公室,敲了半天才開門。薩木丹說:「強巴老師啦,你怎麼來啦?星期天也不休息?」 「我忘了還有星期天。」 一個女人從父親身邊迅速溜了出去。父親把口袋放到沙發上說:「你來看看,這就是你進的草種。」 抓起一把放在了桌子上。薩木丹瞪起眼睛不知說什麼好。父親說:「當初我讓你拿著錢去買草種,你驗貨了沒有?」 「驗了的。」 「全部驗了?」 「我想想,我去了人家很熱情,先請我和司機去吃飯。」 「還喝了酒?」 「肯定少不了。」 「後來呢?」 「裝車時他們打開一隻口袋讓我驗貨,我看了看挺好,就沒看別的。」 「別的都是這樣的,霉啦,發芽啦,乾癟啦。我們兩個都上當啦,聯繫草種時,牧科院的人拖了幾天才讓我去蘭州,恐怕就是為了造假,我當時抽檢的草種也都是好的。」 薩木丹歎口氣說:「老師啦,我知道種下的草沒長出來,你不會怪罪到我頭上吧?就算蘭州牧科院的人騙了我們,但你從省牧科所進的草種也沒出來啊。」 父親沉重地點著頭:「那批草種都種在了高處,沒出來是因為乾旱無雨和鳥吃鼠害。」 他想起播種沒過一半,他就讓薩木丹負責,自己去大馬廄指導良馬的配種。也就是說他離開後才開始播種發霉空癟的種子,是薩木丹沒有發現還是他根本就不想發現?他直截了當地問:「牧科院的人除了請你吃飯喝酒,還給了你什麼好處?」 薩木丹愣了一下說:「沒有,絕對沒有。」 「你發誓,向雪山大地。」 「沒有就是沒有,還發什麼誓呢?」 「那就是有啦。」 薩木丹居然沒有反駁,口氣平淡地說:「我是你的學生,牧人出身你是知道的,哪裡懂得什麼犁地播種,老師是專家,草沒出來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 兩天后父親出現在州委書記老才讓的辦公室。他說起種植牧草的失敗,說起天旱鼠害等原因,說到了蘭州牧科院對自己的欺騙,卻隻字未提薩木丹。老才讓氣急敗壞地說:「草原竟然不給我一丁點面子,我上任才多長時間,就來了這麼一悶棍。快說,有沒有補救的辦法?」 「沒有,一直不下雨,旱災、風災、鳥獸之災和人災攪到了一起,我們無能為力。」 老才讓說:「聽天氣預報,這幾天會有大雨。」 「恐怕已經不頂用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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