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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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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愣了:讓縣委書記派車送他回牧馬場,那得多大的面子?以前旦增不喜歡薩木丹,要不是自己說情,連出路都不想給,現在怎麼變得有求必應啦? 父親惦記著日尕,騎著豹子花去了州上。豹子花既能走又善跑,騎著倒還算得心應手,就是有些生硬,不怎麼默契,似乎它是匹個人主義蠻嚴重的馬,自我表現有餘,理解主人不足。不像日尕,第一次騎它時就給人一種完全可以託付依賴的感覺,你的想法就是它的想法,你的生命也是它的生命,靈魂的合而為一在那一刻顯得自然而貼切。好在豹子花的後天訓練讓它顯得還是蠻有靈性和教養,很快就理解了父親的急切,跑動變得快速而均勻,這是打算一直跑下去的意思,除非主人強令它停下。父親晚上到達,找旅館住了一宿,第二天上午先去了州郵電局,在得到跟沁多縣郵電局幾乎一樣的答覆後,他來到了州委書記王石的辦公室。 王石本來和顏悅色地在打電話,一見父親進來,臉色立刻變得十分嚴肅,放下電話說:「有事嗎?」 父親覺得不對勁,卻還是用老朋友的口氣說:「沒有事我找書記幹什麼?」 「那就快說,我還要出去一趟。」 父親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舔著乾裂的嘴唇說:「連茶也不倒一杯嗎?」 「自己倒,沒有茶,只有白開水。」 那就不喝啦。想著,便說起生別離山的重要和不通郵的現狀。王石說:「這麼重要的事你找我幹什麼?去找老才讓啊。」 父親一臉茫然:「什麼意思?該州上管的我找老才讓幹什麼?」 王石冷笑一聲:「聽說你現在跟老才讓打得火熱,為他培育良馬,為他引種牧草,為他升官發財鞍前馬後地跑來跑去,你不知道這是在沖我挖坑扇我耳光嗎?」 父親倏地站起來,覺得這樣的傳揚肯定是老才讓有意的,但也沒什麼不對啊,好事情一經過人際的扭曲,怎麼就變成小人搗鬼啦?王石又說:「為人要講義氣,不能朝三暮四,左右逢源。」 父親氣得有點哆嗦,又不想做任何解釋,轉身就走。王石說:「你給我回來。」 父親用一聲響亮的甩門回應了對方。王石長喘一口氣,無奈地搖搖頭:「脾氣還挺大。」 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腦殼:煩惱歸煩惱,吃醋歸吃醋,父親的事還是要辦的,苗醫生為生別離山付出了那麼多,人都陷到裡頭出不來了,丈夫連封信都寄不到,這確實不像話。他抓起電話打給了郵電局。局長說:「我們從來沒有給生別離山送過信,現在就為了滿足一個人的需求,專門安排一個郵遞員,路那麼遠,不合適吧?」 王石火了:「你郵電局不就是負責送信嗎?安排一個郵遞員又怎麼了?那是一個機構,有醫生,有病人,那麼多,看著人家與世隔絕而不想改變它,你是不是不想當這個局長了?而且也不光是送信嘛,還有送包裹送報紙送雜誌,你不要說那裡沒有訂報紙,我給生別離山訂一份,現在就訂上,錢我馬上讓人送去。」 豹子花不亞於日尕的連續奔馳,讓父親第二天早晨就回到了沁多縣。他下馬穿過縣 城街道,拿出鐵哨,地吹起來,一直吹到紮西平措,還是沒有日尕的動靜。父親有些不放心了,再次騎上豹子花,走向了草原。他吹著鐵哨,走了很遠,找了很久,心說是不是遇到了狼群豹群或者猞猁群啦?帶著藏獒來找就好啦。趕緊又回去,從桑傑的院子牽出多吉,松了鐵鍊子,對它說:「日尕日尕。」 多吉疑惑地望著他,一動不動。父親騎上豹子花,馳馬而去,不停地吹著鐵哨。多吉從小就熟悉父親用鐵哨召喚日尕的情形,頓時就理解了,跟著父親跑起來。父親有意慢下來,讓它跑在了前面。很快,多吉找到了一堆馬糞,嗅了嗅,又朝前跑去,還是來到了一堆馬糞跟前。就這樣沿著不斷出現的馬糞的標識,他們走向了沁多河的上游。上游是一片漫漠的淺灘,多吉停下了,茫然望著那些或流或不流的水。從這裡可以走向原野的四方,但最重要的是也可以走向牧馬場。 父親陡然一驚:黑母馬的出現會不會是老才讓的陷阱呢?為的就是引誘日尕,讓日尕為牧馬場留下後代,要不然如此標緻的正在青春期的騍馬,為何沒人來尋找?他想到了賽馬會上老才讓的失敗,他可不是一個容易認輸的人,從他跟王石的爭鬥看,讓他甘拜下風比登天還難。父親驅趕著豹子花,帶著多吉,直奔牧馬場。 初冬的草原顯示著生機受阻的疲憊,枯黃是寧靜的,等待著雪的掩埋,等待著來年的再綠。而在更多的地方,卻是無法寧靜的泥土的裸露,黑色的焦黃的青灰的裸露讓地表的傷痕格外難看,泥土和沙礫爭相面世,乾燥隨風而來,上一場雪的痕跡早已被蒸發得一乾二淨,灰土從石頭間飛起來,風正在掏空土地的粘連和彌合,空氣已經不怎麼透明了,氾濫的塵埃改造著大氣,影響了鷹的敏銳,盤旋低了許多,一隻岩羊老死在深谷裡的屍體,擱到乾枯才被發現。而在往年,這個時候這些地方都被雪色抹得一片皎白,如同處子的皮膚乾淨而秀美。父親有些倦怠,就跟草原一樣,需要休息了,更重要的是他又渴又餓,急需要補充能量。他走向一頂帳房、一些牛羊,看門前沒有藏獒,跳下馬來喊著:「你好,紮西德勒。」 多吉也跟著喊起來。主人出來了,拿著一把藏刀問:「幹什麼?」 父親說:「路過了你家吉祥的帳房,就想見見尊貴的主人。」 「主人正要告訴你,你不就是想吃點喝點嗎?沒有。」 「買一點總該有吧?」 那人揚頭望著天說:「為了不餓死你,可以賣給你一碗酸奶,拿碗來。」 出門太急啦,父親忘了揣上自己的木碗。那人便進去,端了一碗扣著鐵勺的酸奶出來,酸奶稠糊糊的,散發著誘人的香氣。父親伸手去接,那人往後一縮:「錢。」 「多少錢?」 「二十塊。」 父親幾乎驚倒,心說怎麼變成這個樣子啦,祖先的好習慣這麼快就丟掉啦?貪也不能這麼貪,二十塊錢都可以買一張老羊皮,錢的好處還沒有嘗到,人就已經變壞啦。他轉身要走。那人說:「那就五塊吧。」 「五塊也太貴,不吃啦。」 多吉也感覺到了對方的不友善,轟轟地叫著。父親說:「多吉我們走,去找老才讓。」 那人把酸奶放到草地上,也不顧多吉會咬他,拿著藏刀追了過來:「老才讓是你叫的?」 父親趕緊蹲下來抱住多吉,問道:「那他叫什麼?」 「叫才讓場長啦。」 父親心說別看老才讓蠻橫霸道,倒是籠絡了不少人,牧馬場的人還挺護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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